缇尔妲那句话——我也不会为此反思,更不会改正哪怕一点点。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沉底之后,却激起了伊尔迷心中最深层的一直隐约躁动的不协和音。
伊尔迷脸上的那丝浅淡笑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专注的仿佛要洞穿灵魂的审视。他不再看她映着阳光的银发,而是死死锁住她那双碧蓝的此刻却仿佛蕴藏着无尽虚无的眼眸。
长时间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比之前的静谧更加沉重,充满了某种一触即发的张力。
终于,伊尔迷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姐姐,你根本不在乎揍敌客,对吧?”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而是一个笃定的、剥开所有伪装的结论。
缇尔妲没有立刻回答。她没有像往常被问到无法理解的问题时那样露出茫然,也没有试图反驳。她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更加正面对着他,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深不见底的眼神,深深地回望着伊尔迷。
那眼神里没有慌乱,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被看穿核心秘密后的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赞赏?
伊尔迷没有等待她的确认,继续沿着自己洞悉的轨迹,冷酷地剖析下去:“你需要的,从来不是这个家族所谓的荣耀、责任或者延续。你需要的,是映照。”
“母亲让你将自己放在第一位,这本身就是对揍敌客集体主义最彻底的背离。你欣然接受,并以此为新的准则,因为这让你感受到了强烈的专属于你个人的情感锚点。”
“你在乎的是你的弟弟伊尔迷·揍敌客为了你,不惜研究那些晦涩的心理书籍,不惜将念针插入自己的大脑,甚至不惜公然违背家族禁止相残的铁律,亲手掏出你的心脏。我的痛苦,我的挣扎,我的恨意,我的反抗,乃至我最终对你存在的彻底承认和依赖。这一切激烈的指向你的情感,都成了映照你存在的镜子。”
伊尔迷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黑洞般的眼睛仿佛要将缇尔妲吸进去:“姐姐,你所求的,从来不是一个家。你所求的,是在这些极致的情感风暴中,在你所重视的人为了你而背离常规,甚至背离自身的挣扎与痛苦中,彻底地清晰地映照出你自己的存在!你需要我们作为镜子,折射出你最强烈的光芒,或者最深的阴影,好让你这个内心空洞的人类巅峰,能够看见自己!我说得对吗?”
“你所谓的爱,不过是维持这个映照系统稳定运行的必要程序。你爱母亲,是因为她的世界以你为绝对核心。你爱我,是因为我的全部人生都因你而扭曲,并因此向你投射了最强烈的光与影。你甚至不吝于在关键时刻牺牲自己,因为死亡尤其是为你所认可的某个人或某种映照关系而死亡。是最终极的最浓烈的存在证明。”
缇尔妲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破的窘迫,反而像是聆听了一段精准的颂词。直到伊尔迷说完,空气再次凝固,她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眨了一下眼睛。
“伊尔迷,”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带上了一种卸下所有伪装的赤裸的真实,“你想怎么做?”
她没有否认。一句也没有。
伊尔迷瞳孔微缩,胸腔里某种一直以来紧绷到极致的东西,骤然断裂,却不是崩溃,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果然如此。他一直以来的痛苦和警惕,并非源于一个无知无觉的完美造物,而是源于一个清醒的同样在利用周遭一切的与他本质相似的存在。
缇尔妲甚至饶有兴致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追问下去:“就算是利用你们的情感来映照自身。那么,能够让一个人类巅峰的战力,心甘情愿地长期地留在枯枯戮山,为这个家族提供最顶级的威慑和武力保障,对揍敌客而言,也完全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交易,不是吗?”
缇尔妲逻辑清晰得可怕:“况且,我对母亲的爱是真实的。那种被她置于万物之上,被她偏执地爱着的感觉,真实地填充着我。你说的没错,我也真的会在某些关键时刻,为了保护她,或者为了保护这个能持续提供映照的环境牺牲自己。”
缇尔妲的眼神在这一刻,锐利得像出鞘的刀。
“如果,那种牺牲的瞬间,那种极致的终结性的选择,能够最清晰地映照出缇尔妲·揍敌客存在的最后形态。那么,我认为这很值得。”
伊尔迷看着她,听着她这番冷静到近乎恐怖的自我剖析。他一直以来感受到的那种不对劲,那份在缇尔妲看似程序化的关爱下隐藏的更深层的异物感,在此刻终于找到了答案!
“这就对了……”伊尔迷低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清醒,“这就对了,姐姐!”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可能是那样!如果你真的只是一个纯粹无知,被动接受一切的空白容器,你又怎么可能让我如此痛苦!如此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