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枯戮山深处,属于基裘的与其说是卧室不如说是华丽囚笼的衣帽间内。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香料和丝绸的味道,无数面巨大的镜子映照出层层叠叠的华服与珠宝,却照不进此刻弥漫在母女之间的沉重气氛。
基裘与缇尔妲并肩坐在一张铺着天鹅绒的软榻上。她罕见地摘下了那副几乎成为她一部分的电子眼,露出了底下那双与伊尔迷极为相似的漆黑却此刻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眸。那双眼睛周围有着淡淡的红痕,显然是刚刚哭过。
缇尔妲安静地坐着,她看着母亲不同寻常的沉默和那双失去了电子屏障后流露出脆弱真实的眼睛,碧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
基裘没有立刻开口。她只是深深地看着女儿,目光贪婪地描摹着缇尔妲的眉眼,那眼神复杂得如同纠缠的荆棘丛,充满了爱意、愧疚、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庆幸。她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绞紧了丝绸袍子的布料,指节微微泛白。
“缇尔妲……我的女儿……” 基裘的声音有些沙哑,失去了往日的高亢尖锐,带着一种罕见的脆弱。她伸出手,轻轻握住缇尔妲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缇尔妲感受着母亲掌心不同寻常的冰凉和微颤。她没有抽回手,只是安静地用惯常依赖的姿态看着母亲。
良久,基裘才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妈妈……一直都知道的,” 基裘抬起眼,直视着缇尔妲那双清澈见底,却映出她此刻汹涌情绪的眼眸,“知道你和其他的孩子不一样。你的情感,你的认知,你的世界是异常的。”
她没有任何委婉,直接使用了异常这个词。这对于将缇尔妲视为完美存在的基裘而言,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坦诚。
缇尔妲微微偏头,似乎在理解异常这个词在母亲语境中的含义。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认同,只是安静地听着。
基裘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缇尔妲的手背,继续说着,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坦诚:“可是妈妈从来没有想过要去矫正你。一次也没有。”
基裘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羞愧,却又混合着奇异满足的光芒:“非但如此,妈妈内心深处,甚至……甚至为此感到暗自高兴。”
缇尔妲的眼中再次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
基裘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忏悔的语调,却又矛盾地透着一丝理直气壮:“因为只有这样异常的你,才会把妈妈放在独一无二的位置上。才会如此纯粹地毫无保留地需要我,爱我,将我的喜怒哀乐视为你世界的核心坐标。如果……如果你是一个正常的孩子……”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恐惧:“你可能会像奇犽那样,渴望自由,想要逃离。你可能会像那些正常的孩子一样,最终会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爱人,自己的家庭……妈妈在你心中的位置,就会被分走,会变得不再那么重要,不再是唯一。”
这是基裘内心最深的恐惧,是她所有偏执行为的根源。她渴望缇尔妲独一无二的爱,恐惧失去这爱的任何可能性。
她抬起泪眼,看着缇尔妲,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和依赖:“妈妈害怕失去你,缇尔妲。害怕失去你独一无二的爱。所以我自私地卑鄙地为你的异常感到庆幸。我从未想过,或许你可以有另一种人生。”
基裘的情绪激动起来,她紧紧握住缇尔妲的手,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缇尔妲,以你的实力,人类巅峰的实力!你根本不需要做杀手!你拥有选择的自由!你可以去过任何你想过的生活!平凡的正常的生活!以你的力量,足以保护自己免受世间任何暴力的侵害!没有人能强迫你做任何事!”
基裘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懊悔与矛盾:“是妈妈的私心……是妈妈害怕失去你心中那个特殊的位置……所以我从未想过,也许可以尝试让你正常一些。我甚至潜意识里抗拒着那种可能性。”
“如果你变得正常……” 基裘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却带着锥心刺骨的痛楚,“你就不会容许伊尔迷那样……那样疯狂的行为!你不会允许他恨你到想要杀死你,不会允许他与你之间存在那种……扭曲的相杀关系!你会认为那是不可理喻的,是危险的,是必须被制止的!你会像任何一个正常人一样,远离危险,保护自己,然后……或许你就会发现,揍敌客这个家,妈妈这样的母亲……对你而言,并非必需品……”
基裘滚烫的眼泪终于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可是妈妈却要因为你这份异常,因为担心你精神受创,而去原谅那个……那个真的差点杀了你的伊尔迷!”基裘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和扭曲,“妈妈明明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希望你受到任何伤害的人啊!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妈妈的心……好乱……”这让基裘感觉自己像个卑鄙的同谋,为了独占女儿,甚至默许了女儿身处险境。
基裘终于无法抑制地哭泣起来,泪水滑过她苍白的面颊,她不是为了博取同情,而是沉浸在一种巨大的自我谴责的悲伤和无力之中。
缇尔妲静静地听着母亲这番漫长而激烈的告白。她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但那双碧蓝的眼眸,却比平时更加专注。
她看着母亲不断滚落的眼泪,感受着手背上那灼热的湿意。一种陌生的的滞涩感,在她空茫的心间弥漫开来。她不喜欢看到母亲流泪。每一次见到,都会引发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故障的不适感。
在基裘的抽泣声中,缇尔妲缓缓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温柔地用指尖轻轻拂去母亲脸颊上的泪痕。她的动作依旧带着那种非人的精准,却显而易见地多了一点点微不可察的试图修复什么的意味。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平稳的调子,但语速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些,仿佛每个字都经过了更慎重的考量:“母亲,您说过,强者拥有选择的权力。”
基裘抬起泪眼,朦胧地看着女儿。
缇尔妲直视着母亲的眼睛,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既然我有选择的权力,那么,我现在所走的道路,我所处的状态,我与伊尔迷之间的关系。这一切,都是我已经做下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