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缇尔妲停下脚步,转向伊尔迷,脸上没有任何被打扰的不悦,平静地望向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伊尔迷直视着缇尔妲。他的脸上没有炫耀,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冰冷的清醒。
“我一直在想,” 伊尔迷缓缓开口,语调是他惯常的平稳,但话语的内容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我如今所拥有的一切——你的认可,父亲不得不给予的倚重……”
伊尔迷微微抬起下颌,那双黑洞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是我自己的意志,让我在那样的痛苦和恨意中没有毁灭,没有逃离,而是选择了与你对抗纠缠,直至赢得了你的认可——哪怕这份认可,是以死亡为底色。”
“也是我自己的才能,让父亲即使内心再如何膈应,也不得不倚仗我,将家族的未来交托给我。他清楚,除了我,无人能在这个位置上做得更好。”
他的话语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冰冷的基于事实的确认。伊尔迷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勾起了一个近乎无形的弧度,那并非喜悦,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玩味。
“所以,我现在所站的这个位置,所拥有的这些,并非依靠操控谁而得到。而是我自身的意志与才能,所必然导向的结果。”
缇尔妲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打动或被冒犯的神情。她只是微微偏头,像是在处理这条信息,过了几秒钟,缇尔妲看着他,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然后,用她那特有的毫无起伏却无比清晰的语调,说出了那句伊尔迷等待了太久也贯穿了他们扭曲关系始终的话:
“伊尔迷,你做得很好。”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情感的渲染。
只是一句陈述事实般的认可。
这句话,和曾经在休息室里,在他彻底剖析自己黑暗内心后她所说的那句话,一模一样。不是鼓励,不是赞美,而是一种基于事实的最高级别的认可和评估通过。在她那套纯粹的价值体系中,他凭借自身意志和才能达到的成果,获得了做得很好的评价。
伊尔迷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那是玩味,是了然,也是一种深沉的满足。
然而,就在这份满足感升起的瞬间,一个更加黑暗更加刁钻的假设,如同毒蛇般悄然钻入他的脑海,让他唇角的弧度变得愈发诡异和深邃。
如果……缇尔妲没有达到人类巅峰这种级别的强大呢?
如果缇尔妲只是比他强一点点,只是一个优秀的揍敌客,而非怪物般的缇尔妲呢?
这个假设一旦展开,推演的路径便清晰得令人心寒。
他不会恨她。恨意,源于无法跨越的差距带来的绝望和压迫。如果差距可以企及,那便是竞争,是嫉妒,而非根植于灵魂的持续多年的痛苦憎恨。
他会试图控制她。以他的能力和心性,他会千方百计地将她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用念针,用算计,用一切手段,让她成为他完美的工具或附属品。
他绝不会把她当成一个对等的人来对待。工具只有好用与不好用之分,没有恨与不恨的区别。
这个推演得出的结论,让伊尔迷感到一种战栗的荒谬。
原来,从一开始,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他对缇尔妲产生恨意这件事本身,就是他对她最高的致敬和认可。
恨,是独属于人的,指向另一个对等存在的,最激烈的情感之一。
他将她视为了一个必须严肃对待的拥有独立意志的无法被简单归类的人。一个值得他投入全部心力去对抗,去纠缠,甚至不惜赌上性命去验证其存在意义的对手与姐姐。
这份认知,像最后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入了他对他们之间关系的理解之中。
他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挣扎,所有那些在旁人看来扭曲至极的情感,其根源,竟然建立在一个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残酷的前提之上——
是缇尔妲的人类巅峰级别的强大,逼迫着他,将他内心那点稀薄的扭曲的人性给激发了出来,迫使他以一种对人的方式与她互动。
而这份被迫的正视,最终又奇迹般地引领他,走到了今天这个能够凭借自身意志与她并肩而立的位置。
伊尔迷看着眼前对此一无所知依旧平静的缇尔妲,心底最后一丝因过往痛苦而产生的阴霾,似乎被一种更加宏大更加冰冷的必然性所驱散。
伊尔迷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在空旷的回廊里几乎听不见,却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和释然。
命运,真是开了一个恶劣又精准的玩笑。
他所有的不幸,都源于她的强大。
而他最终能找到自我的价值,竟然也同样,源于她的强大。
缇尔妲看着伊尔迷脸上那复杂难辨的神情,虽然无法理解那背后的层层推演和汹涌暗流,但她能感知到他的念气处于一种活跃却稳定的状态。她只是很有耐心地询问:“伊尔迷,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了,姐姐你去休息吧。”
伊尔迷站在原地,目送着缇尔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不再去思考如果。
因为如果不存在。
存在的,只有这个由无数奇迹构筑的独一无二的现实。
而他,伊尔迷·揍敌客,正是这个现实里,不可或缺的另一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