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动用了他所能调动的几乎所有技术和人脉资源,试图追踪那个匿名节点的源头。然而,结果如同石沉大海。那个节点仿佛从未存在过,所有的数据包都像是从虚无中诞生,又在完成使命后彻底湮灭,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溯的物理路径。这种级别的隐匿技术,已经超出了金所知的任何组织或个人的能力范畴,带着一种非人的近乎绝对的神秘感。
这种挫败感像一根细刺,扎在金的思维深处。他坐在临时住所的终端前,屏幕上满是滚动的、毫无意义的代码和错误提示。烦躁再次涌上心头,但这一次,伴随烦躁而来的,是一个之前被更强烈的心理冲击所掩盖的极其不协调的细节。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坐在房间另一角,正悠闲地翻阅着一本关于暗黑大陆传说生物图鉴的帕里斯通。帕里斯通似乎已经完全从那次对话中恢复过来,甚至显得更加……容光焕发,仿佛被注入了新的能量。
“帕里斯通,”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迟来的疑虑,“有一个问题,我认为还是有疑点。”
帕里斯通从书页上抬起眼,露出询问的神色。
“你的行程,虽然谈不上完全透明,但作为前副会长和比杨德团队的核心成员,你的大致动向并非绝密。”金的目光锐利,“那个匿名者,他显然有能力直接联系你。为什么他要把短信发到我这里?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帕里斯通合上书,指尖轻轻点着封面,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显然他也思考过这个问题。“确实。直接联系我,效率更高,干扰更少。通过您,增加了不确定性,也增加了……戏剧性。”
“不仅仅是戏剧性,”金站起身,开始在房间里踱步,思维快速运转,“我们之前认为,他是为了把我拉下水,共同见证,甚至是为了同时算计我们两个。这个解释成立,但……不够充分。”
金停下脚步,看向帕里斯通:“更重要的是,如果他真的如我们最后推测的那样,是一个以设计和执行绝妙逻辑闭环为乐的猎人,那么他在达成让你承认幸福这个阶段性目标后,为什么停下了?”
帕里斯通脸上的悠闲神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凝聚的兴趣。他微微坐直了身体。
金继续抛出他的疑问:“他成功地在我们俩面前,上演了一场精彩绝伦的心理剧,让我们意识到了自身的‘幸福’和‘中计’。按照这种猎人的性格,这难道不是进一步互动、进一步博弈的最佳契机吗?尤其是对你——一个刚刚被认证为幸福美满的精神变态的如此有趣的样本?”
“没错,”帕里斯通接口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代入式的分析,“如果是我,在取得了如此决定性的胜利,在目标的认知结构上撬开了如此巨大的一条裂缝后……我绝不会就此止步。我会观察这条裂缝如何蔓延,会尝试注入新的变量,会设计后续的互动,看看这个幸福的变态在全新的认知下,会做出怎样更精彩更出乎意料的行为。”
帕里斯通眼中闪烁着模拟的光彩,仿佛在构思自己的剧本:“比如,我会暗示他,他的幸福其实是一种诅咒,是束缚他真正自由的枷锁。或者,我会提供一个看似能帮助他摆脱这种幸福的途径,观察他是否会上钩。又或者,我会挑起他对赋予他幸福认知的我的复杂情感,是感激?是怨恨?还是更扭曲的依赖?这其中有无数可以玩弄的空间,远比一次性的揭露要丰富和持久得多。”
帕里斯通看向金,总结道:“但他没有。他在达到高潮——我亲口承认幸福,我们意识到中计——之后,便干脆利落地退场了。只留下一个坐标的选择题,和一个看似开放实则悬置的结局。”
金重重地点头:“这就是最不合理的地方!一个如此热衷于复杂博弈的头脑,一个能设计出看破即中计这种精妙陷阱的对手,他的乐趣源泉应该是持续的、动态的互动过程,而不是一个静态的、一次性的结论!他就像是一个最顶级的厨师,费尽心思准备了一道盛宴,却在客人刚刚尝到第一口惊叹于其美味时,就转身离开,不再关心客人后续的反应。这不符合逻辑!”
两人再次陷入沉思,但这一次,思考的方向截然不同。他们不再局限于“匿名者做了什么”,而是开始深入拷问“匿名者没做什么”,以及这“未做之事”背后所隐藏的深意。
“除非……”金缓缓开口,眼神变得无比深邃,“……除非让你承认幸福和让我们意识到中计,这两件事本身,并不是他最终的目的,甚至不是他主要的乐趣所在。”
帕里斯通瞳孔微缩:“您的意思是?”
“它们可能只是副产品。或者,是达成某个更深层、更宏大目标的必要前提,”金的语气带着一种挖掘到更深层真相的凝重,“他在完成某个‘设定’。就像给一个复杂的仪器输入初始参数,或者给一颗种子提供萌发所需的最基本条件——阳光、水、土壤。他提供了认知幸福和认知中计这两样东西,然后,他就退开了。”
“他退开,是因为他的主要工作已经完成了?”帕里斯通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他不需要再干预,因为他相信,或者说他设定好了,在提供了这些条件之后,事情会按照他预期的某种规律自行发展?”
这个推论让两人都感到一阵寒意。匿名者的形象从一个活跃的享受过程的猎人,转变为一个更加超然更加可怕的播种者或程序员。他设定了初始条件,然后冷眼旁观系统的演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