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砚舟现在正处在一种半梦半醒中的状态。
昨晚一夜未归,眼下出差的行李箱还置在脚边,下车前答应她的早点回家自然也成了一纸空谈。
他以为自己能够妥帖的处理好情绪,而后回家,一如正常那般生活,谁想在看着他们离开后,心里那道防线却还是烂了个稀碎。
他不想回家,思前想后,随着本能走到了这片小花园里,一坐就是一整夜。
喻瑾走到他身边坐下,这才惊觉,他身上温度低得怕人。
她不知梁砚舟怎么了,又才想起昨天他一路上始终紧皱的眉头,想来不会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于是思前想后,喻瑾还是站到他面前,向他伸出手:“我家就在这附近,要不要过去喝杯水?”
一如那年除夕夜半,她在门外捡到了一身风雪的他。
梁砚舟嗓间一片干涩,一夜熬穿,他下巴上冒出零星几点胡茬。
他深深看着喻瑾,深吸口气,心里翻滚着惊涛骇浪似的汹涌情绪,此时此刻不得不被强行压制回去。
他沉默着起身,又拎了自己的行李箱走在她身边,一路沉寂无言。
滚轮骨碌碌在石子路上滚出杂音,指节松松扣在上面,视线落在与他并肩的她的身上。
喻瑾一回家,便把室内温度调高了些,梁砚舟站在门口,一瞬迟疑。
“不用换鞋,直接进来就行。”她指了指客厅角落的扫地机器人,而后到净水器前,接了杯温水,递给他。
梁砚舟依旧没动,只半倚着门框,接过她递来的玻璃杯,抿了口水。
温热的水一下暖了脏腑,四肢又好像重新活泛了过来。
窗外雾蒙蒙的沉色的天好似亮了些,终于有点雨过天晴的模样。
大概会是个难得的晴天好日子。
“梁砚舟”,她连名带姓地喊他。
“嗯。”
“你昨天答应过我什么?”喻瑾语气中略略透出几丝零星压不住的火。
梁砚舟几乎安静地开口答:“我说”,他停了一会儿,继续道:“有事我不会瞒着你。”
他始终微垂着眼皮,只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翘了下,似是自嘲又宛若厌恶。
明明只住在她隔壁,一夜未归,在见到她时,梁砚舟心底没来由冒出个疯狂的念头:
她会心疼我吗?
一瞬的念头似狂涛巨浪般掀起,半秒后又被他不着痕迹地掐灭。
自私又卑鄙。
喻瑾看着他自厌的样子心情十分不是滋味。
印象里的梁砚舟永远都是清隽的,仿佛每一个关于理想型的词语套在他身上都从不违和。
在更早以前她就见过了他身上那些或许糟糕,或许难以启齿的秘密,她小心翼翼地途径那里,总也试图想要在不越界的情况下,让他没有那么难受。
她撞见别人在后面盘弄与他有关的是非,强硬的要他们道歉,到了最后,好像一切都只是她掩耳盗铃,所谓付出,不过徒劳。
喻瑾难免想到那天在私人会所里见到他的那一瞬间,她以为那年的离开或许阴差阳错,或许天命使然……
直到在那里又一次见到梁砚舟的时候,喻瑾才发觉,原来自己还是喜欢他。
虽然她早就见过他身上最不完美的模样。
几年前问的问题又迎来新的答案。
机场或许永远也等不来航船,但航船永远期待着于某年某月某日,瞥眼便撞见晴空骄阳下驰骋天际的飞机。
他本该自由。
杯中的水下去大半,喻瑾试着探过手去,却不期覆在了他的指背上。
“喻瑾”,梁砚舟颓然地抬了下眼,仿佛自暴自弃:“我是个很糟糕的人。”
“我骨子里流着和他们一样肮脏的血。”
喻瑾站在他面前,门敞开着,风呼呼往里灌,两个人似是对峙般谁也不让谁。
喻瑾往前进了一步,一手平静地拉过他的行李箱,一手抓住他捏着玻璃杯的手腕,不由分说将人拉进了屋内。
门“咔哒”一声在两人身后阖上,喻瑾把他的行李箱靠在鞋柜旁,就这么拉着他走到了沙发前。
“坐下。”她说。
梁砚舟便听话的乖乖坐在了沙发上。
喻瑾错手将他死死捏在手里的玻璃杯放到桌上,她站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认识你,在比你以为的更早以前。”
“你和他们,从来都不一样。”
“我只认我认识的梁砚舟。”
他仰头看了她片刻,她身后客厅墙上的钟表里,时针正走到七;桌上剩下的那小半杯温水已经没了温度,转为温凉……
梁砚舟忽然有点儿不想放手了。
道理人人都懂,落在自己身上的刀子也只有自己才知道有多疼,哪怕他现在对当年她为什么一声不吭离开五年的事一概未知。
但这从来不重要,就像他们说的,他们已经和好了。
现实的结果放在眼前,他们还是在彼此生命里。
“喻瑾”,他哑声唤了句:“我会不可救药的爱上你的。”
哪怕我们至今仍有隔阂,哪怕一路崎岖坎坷,我也始终愿意,一如往昔,如飞蛾扑火般一次又一次飞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