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月挂中天,铜锣湾的连片写字楼区陷入沉睡。
百叶窗全部拉下,隔绝了外界,昏暗的剪辑室内透出唯一的光源,只有屏幕的光不时在闪烁。
周星驰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却没有停,很快再次提起精神,盯着屏幕的方寸画面。
白天,《食神》的终剪版已经完成,也已进行了内部放映,按常规流程来说他应该只需要跟进之后的排片和上映的工作,但他仍在今晚不舍离去,仍想再确定一遍。
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片刻后,门被轻轻推开。
他扭头望去,孟隔云正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盒。
“你怎么来了?”
门被反手轻轻关上,她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旁边的小圆桌上,利索打开,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剪辑室。
“我知道你现在肯定饿了,过来给你送夜宵。”
不说还没觉得,这一刻他紧绷的神经实实在在的屈服于肚子的饥饿。
她将餐盒端到他面前,余光瞥到屏幕里正暂停在电影末尾食神大赛的画面,挑眉问道:“我没有这世上最好吃的黯然销魂饭,只有蟹籽云吞面和黄芪炖鸡汤,你吃不吃?”
“吃,当然吃,”他笑着接过,“你亲手做的就是最美味的。”
周星驰拿起筷子,夹起一颗云吞,皮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虾仁和粒粒蟹籽,一咬下去,鲜甜的汤汁在嘴里爆开。
趁着这进食的时候,他也可以稍微放松休息一会儿了,而窗外夜色沉沉,暗的已不知吞噬了多少时间。
温热的食物填满口腔,身体自动充盈着暖意,周星驰的思绪短暂的从电影思索中抽离,片刻的分神,一个不相干的画面恍惚浮现在脑海。
记不清是去年还是前年,偶然在电视上看到了正在领奖的好友张学友,在舞台正中央,他被主持人怂恿着当众感谢自己的女朋友,还现场观众催婚。
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应当。
他明明很讨厌这种被别人过度关注个人隐私的场景,但在那一刻,他不得不承认,又有那么一点羡慕,羡慕张学友那可以被舆论和社会接纳和祝福的感情。
而在今年年初的时候,他更是大大方方的将自己已与罗美薇步入婚姻的喜讯登报广而告之。
此刻,周星驰余光偷偷瞥向身边的她,心想着,他什么时候也可以这样呢?他是否也拥有这样的资格?
……
摇摇头,将杂念抛却脑外,他吃的又快又抢,吃完就动手收拾起来:“我吃完了,你也快回去休息吧,不用等我,我今晚怕是……”
“我不等,”她说,“我陪你。”
手上的动作顿住,周星驰抬头看她,屏幕的光在她含笑的眼眸里闪烁,像海面倒映着星光。
“我就在这儿陪着你,”她歪着脑袋,继续说道,“要不然这一整夜也太孤单、太难熬了。”
“我忙起来想不到那些。”
“但我想得到啊……是我孤单。”
……
工作继续,鼠标的声音稀稀落落,画面不时停顿,当片尾出现的时候,再次拉回到电影的第一秒钟,重头再来。
已经是打磨过很多遍的完美之作了,可他还是不放心。
孟隔云悄悄的用余光看他,他那张沉默的脸上显示出某种紧绷,他很紧张,也很焦虑。
她当然知道。自从《大内密探零零发》年初上映后,周星驰就再没有新作品面世。这大半年的缺位,对习惯了每隔三四个月就能在银幕上看到他逗笑全港的观众来说,是种危险的空白。
而也就在这两年,原本呈现下滑趋势的港影市场进一步萎缩,电影项目数量呈现腰斩趋势,开工不够,大批从业人员面临失业转行的危机。
不过这对行业头部演员来说没有影响,越是在低迷期,资源越会集中于具有明确市场号召力的演员手上,随着“双周一成”中的另外两位开始闯荡好莱坞,留守本土的他便成为全行业瞩目并依仗的人,每天仍有源源不断的剧本项目送到他的手上,但他不可能去接,他的全部精力只放在新电影上。
其实在见证了自己开公司拍电影把控所有事情有多累后,孟隔云也会不禁好奇,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创业拍电影呢?即使拍别人的电影,他仍然有片场最大的话语权,可以拍成自己想要的模样,还不必操心电影以外的事情。
那时,她问过,他的回答,她记得很清楚。
“香港拍电影太急了,一个题材火了,所有人一窝蜂去拍,用最短的时间,最省的成本,完成一次保险的复制。赚快钱,赚够了就跑,留下一个被榨干的题材。喜剧更是重灾区,低成本高回报,随便糊弄也会有人买账。”
“我不喜欢这样,电影不应该是快餐,我希望筹备得更充分一点,打磨得更精细一点。什么时候拍,拍成什么样,什么时候上,都由我自己决定,不赶档期,不消耗观众。”
“因为我想拍自己喜欢的电影,拍对得起观众的电影。”
……
空调送风无声无息,剪辑室里还是很安静。
从茶水间给自己泡了杯咖啡的孟隔云干脆和周星驰一起坐在电脑前,也认认真真的看起电影来,漫漫长夜,实在难熬,她便自告奋勇当上第一位观众,和电影的缔造者探讨起剧情和表演来。
“明明妆造也没什么特殊,但达叔在这电影里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一点之前的影子都没有,太厉害了。”
“你是怎么想到让谷德昭来演大反派的?从外形看,明明是可爱无害型的呀,观众们到时候肯定猜不到。”
“味公主这个角色和表演方式太有意思了,就像看漫画一样!过去香港电影有这种人设和演法吗?真是令人耳目一新。”
……
她兴奋而滔滔不绝的时候,他突然转过头望她,问:“你怎么只讨论别人,对于我这个角色就没有什么想评价的吗?”
“啊?”
“从观众角度看,我的表演还有什么不足吗?”
她眨了眨眼,没怎么思考就直截了当的回答:“当我偏心的时候,就已经没办法给出客观的评价了。你在我心里,是最好的演员,也是最好的导演。”
他挑眉:“跟伟仔比也是吗?”
孟隔云发现他的表情很认真,但眼神深处有某种试探,甚至还有一点点……不服气?
忽然想起在很久以前,她曾当着他的面称赞过伟仔是天生演员……原来他这么在意,竟记到了现在。
她笑着点头:“跟谁比,你都是最好的。”
……
1996年年底,《食神》在全港上映,离开了那几家大电影公司的周星驰能否靠自己获得市场的认可?观众用票房给出回答,上映三周,累计票房已破三千万,走势很好,大有破四千万的趋势。
再次证明了,周星驰的电影,观众认可的永远的他这个人,而非背后的公司助力。星辉开业作,因此一炮打响。
跑完台湾宣传后,忙碌的日子终于可以告一段落。周星驰大方的给星辉员工放了假,因为他自己也要暂歇一口气,以及,还有更重要的……他要和孟隔云去南半球过短暂的休假旅游了。
为了弥补这一年多的她的牺牲,他要放下其他的工作,陪她到一个没人认识自己也不会打扰他们的地方去过二人世界。
自成名后,工作狂的他破天荒给自己放了那么长的假。但他并没有职业危机感,反而十足的轻松和期待。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随着员工放假离去,公司空了大半。而他们俩在家愉快的对着地图选定旅游城市,正要准备预定机票的时候,却接到了不速之客的电话。
黄百鸣带着《家有喜事》续集的剧本邀约,主要人员已拟定,只要他点头,马上就可以开工拍摄。一看演员名单,能抗票房的只有他,所以这电影非他不可。
周星驰想也没想便要拒绝。
“星仔,要不你再考虑一下?剧本我明天托谷德昭交给你,你看完再决定?”
贺岁喜剧的剧本他没看都知道故事模板如何,再说,剧本也不是他此刻要考虑的最重要因素。他还考虑什么?他几天之后都要离开香港了。
“不接了,肯定不接了,黄老板那边我会想办法婉拒的。”他跟孟隔云说明情况后,表明了他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