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的中部小城,街道狭窄,房屋矮旧,路面有些坑洼,自行车和公交车是主要的交通工具,处处弥漫着一种独属于小城市缓慢而朴实的气息,与一百公里外的省会城市相比都显落后,更不用说香港。但这是她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是她魂牵梦萦十三年的故土,一草一木的风景都深刻在了骨子里。
一夜卧铺,彻夜未眠。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体会到“近乡情更怯”是怎样一种感情。
火车站的喧嚣被远远甩在身后,她依照着灵魂深处的记忆,穿过熟悉又陌生的街巷,最终停在了旧大市场门口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前。
小店只有一个单间门面,却奇迹般塞满了琳琅满目的小家电:收音机、电风扇、电熨斗、台灯、电吹风……将本不大的空间利用到了极致。
最里面立着一个小小的玻璃柜台,柜台后,一个面容清秀、身材苗条的年轻女人低头对着账本,神情专注。她身后,一个身材高瘦的男人正踮着脚,将货架最高层挪出空位来,好将一台电饭锅摆上去。
不知为何,几乎是同时,店内的两人仿佛心有所感,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向外延伸而去,精准地落在了那个已在门外驻足良久的女孩身上。
她穿着款式普通的短袖白衬衫、浅色牛仔裤和一双干净的白单鞋,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素面朝天,打扮的像个乖巧的女学生。但她手持的那个款式少见的进口皮箱,和她周身那股特别的沉淀气质,都无声地说明她从另一个世界而来。
店里的年轻夫妻俩惊异地看着她,除了她微红的眼眶和微微张开、似有千言万语却吐不出的嘴唇外,更让他们心头莫名一颤的,是她眉眼间那份隐约的、与柜台后的女人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
高瘦的男人立刻在电饭锅塞进货架上,几步跨出店门,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吓了一跳:“你……”
柜台后的女人比他更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她快步走出来,及时拉住了丈夫冒失询问的冲动,将早就准备好的一杯温热的白开水轻轻塞进女生冰凉微颤的手中,温和亲切的问:“小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女生双手紧紧捧着温热的搪瓷杯,指尖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她呆呆地望着眼前这对年轻的面孔,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用力摇着头。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讶。
“先进来坐,坐下说。”女人见她情绪激动,赶紧招呼她进店,男人也忙不迭的搬来一张矮凳。
她顺从地坐下,低着头小口小口的喝水,努力平复着翻江倒海的心绪,硬生生将快要决堤的泪水逼了回去。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虽然眼眶还是红红的,但眼泪总算没掉下来。
男人看她稍微平静了些许,小心翼翼地再次开口:“小妹,你是从外地来的吧?”
“嗯,”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低低响起,用了最安全的回答,“我从广东来。”
“广东?”女人有些惊讶,紧接着关切地问:“从那么远的地方来我们这小地方,是有什么事吗?”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顿了顿,压抑着喉间翻涌的苦涩和再次汹涌的泪意,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寻亲。”
“寻亲?”两人同时一愣,眼神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了然和更深切的同情。看来是寻亲不顺?难怪如此伤心。他们默契地不忍心再追问,怕触痛她的伤口。
反倒是女生自己,在短暂的沉默后,深深吸了口气,带着一种强装的平静说道:“我很多年前和家人失散了,流落到广东,在那里长大,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回来,想找我的亲人……”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幸好我还记得家乡是这里。”
“那,找到了吗?”
她抬起头,目光再次深深地、近乎贪婪的扫过两人的面容,却又很快的再次垂下,盯着手中空了大半的水杯,缓缓摇头:“没有。”
“啊……”夫妻俩同时发出惋惜的低呼,“是他们搬走了吗?还是去了外地?”
她扯出一个苦涩的笑:“都有可能吧……”
店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默,夫妻俩再看向她的眼神,已经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同情和深深的怜悯。一个孤身一人从远方回来寻亲未果的小姑娘,让人看着就心疼。
就在这时,她似乎下定了决心,放下茶杯,双手有些紧张的交握再一起,鼓起勇气望向夫妻俩,卑微祈求地问道:“请问你们店需要人手帮忙吗?”
不等他们回答,她急切地解释:“我想留在这里等我的家人回来,但我需要一份工作,一个落脚的地方……我不要工资,真的!只要,只要有个地方让我待着就行!”
男人一愣:“啊?”这过于突然又太过奇怪的请求令他下意识地看向妻子,等着她拿主意。
出乎意料的是,女人几乎没有犹豫,她看着女生急切又显得脆弱的脸庞,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无法解释而自主的亲近信任,她脸上绽开一个温暖的笑容,轻轻拍了拍女生的手背:“好啊!正好店里忙的时候缺人手呢,你要是不嫌弃活儿累,就留下帮忙吧!”
男人惊讶地看向妻子,却被回以一个安抚的眼神,她转向呆住的女生,语气更加柔和:“说来也奇怪,我看你第一眼就觉得特别亲切,好像早就认识似的,大概这就是缘分吧?”
他笑了:“原来你也有这种感觉,其实我刚才也觉得眼熟来着,又说不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