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凌墨单手撑着桶边,轻身翻出,随后迅速擦净身上的药液,穿好裤子,走到窗边。
他正打算开窗透气,下一秒,推窗的手便僵住了。
江凌墨怔怔地看着窗玻璃上的倒影,慢慢垂下了手。
刚才在药浴内,他只是简单扫了一眼,并未过多留意。
可现在......
江凌墨低头望去,只见他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暗褐色刀痕。
凯瑟刚穿戴好,余光扫到江凌墨身上的刀痕,也随之一愣。
犹豫片刻,他笨拙地安慰道:“刀痕虽深,但均避开了致命处,静养几天就没事了。”
“刀痕......”江凌墨低声念叨着,眼里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难过。
凯瑟正欲开口,穆修轻声走了进来,指着一旁的床示意着。
凯瑟欲言又止地看了江凌墨一眼,缓缓趴在床上。
江凌墨沉默片刻,也趴了上去,将整张脸都埋在枕头里。
见他这副模样,穆修似是也明白了,安静地替他们上着药。
许久,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淡淡道:“药浴每隔半个时辰,需重新注入热水维持水温,这几日,范伦斯寸步不离的守在桶边,眼睛都没合起来过。”
闻言,江凌墨的身子不易察觉地颤了下。
范伦斯那日弑杀裂魂狼后,曾教过他一套刀法,那套刀法极为狠厉果断,招式看似凌乱,却招招伤筋动骨。
只不过,他当时的力气太小,又更擅长用剑,在借助树练习时,也只是将表层的树皮给刮擦了下来。
范伦斯笑他“手软无力”,又耐心教了几次。
若不是亲眼见过范伦斯砍在树上的刀痕,他定是不愿将身上的伤与之联系。
他虽也猜到了缘由,但心底还是忍不住的难过。
见江凌墨不说话,穆修也不再多说,继续替他们上着药。
不一会儿,范伦斯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对了,臭小子,你那个眼罩......”
“咳咳咳!”凯瑟突然连咳了好几声,打断了他的话。
范伦斯眉头紧蹙:“怎么咳成这样?穆修你快帮他看看,我看啊,还得再煎副药调理下!”
见范伦斯会错了意,凯瑟只好摆手拒绝:“不必,我没事。”
“伤未痊愈,还是得多加注意身子才是。”
范伦斯叮嘱了一句,走到江凌墨身旁凝眸看了片刻,夺过穆修手中的药膏,一把盖了上去。
他这一盖,力气极大,疼得江凌墨的脸都皱了起来。
“尽添乱。”穆修剜了范伦斯一眼,“物极必反,此药过猛,你怕不是想将他的伤尽数反裂。”
范伦斯干笑着,连忙将多余的药膏擦去。
就在这时,江凌墨突然出声问道:“师父,我反噬了,是吗?”
范伦斯的手僵了一瞬,没有应答。
江凌墨又问:“因为右眼?”
穆修转眸看向凯瑟:“你先出去。”
“是。”凯瑟轻声下了床。
穆修淡淡看了范伦斯一眼,也随之离去。
屋内顿时陷入了微妙的静默中,除了两人均匀的呼吸声,便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
过了许久,范伦斯率先开口:“是我来晚了。”
“师父何须自责?”
江凌墨缓缓起身,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范伦斯无声叹道:“若不是我......”
“为何留情?”江凌墨轻声打断了他,“以您的身手,足以瞬间将我斩杀,又为何—”
江凌墨抬眸看向范伦斯衣袖下隐约露出的剑痕。
“被我所伤?”
脑海里零零散散的记忆碎片逐渐拼凑完整,他想起他疯了般将裂魂狼斩成了齑粉。
想起了,
他疯狂挥剑斩向范伦斯......
察觉到江凌墨停留在他手臂上的视线,范伦斯将衣袖往下拉了拉。
“还不是凯瑟那小子捣乱,一不留神就挨了几剑。”
江凌墨闷声道:“师父,我没那么笨。”
范伦斯正欲开口,紧接着,便听到江凌墨苦涩的声音响起。
“您的身手,我是知道的。”江凌墨无力地笑了笑,“别说凯瑟,就算是穆修老师出手阻拦,我也难伤您分毫。”
范伦斯含糊回答道:“怎么说也是自己徒儿,哪有上来就砍个稀烂的道理。”
江凌墨怔了下,勾唇道:“大抵是我皮太厚,师父这是心疼刀了。”
听到这话,范伦斯“噗嗤”笑出了声,但很快又敛起笑意,正色道:“知道就好。”
四目相对,两人相视一笑,谁也没有戳破那层薄纱。
范伦斯简单叮嘱了几句,便让江凌墨自行去偏厅寻些吃食。
江凌墨躬身应下,转身出了门,朝偏厅走去。
刚跨进偏厅,他便看到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端坐在桌前,看着一侧发呆。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凯瑟侧头道:“江少爷终于舍得来了?”
要是换作往常,江凌墨定是要出言驳上几句,但此刻他只觉心下一暖,点头应了声。
“久等了。”
凯瑟将一旁的肉汤推了过去:“吃吧,还热乎着。”
“多谢。”江凌墨也不再客气,立马埋头吃了起来。
三日未进食,两人早已饥肠辘辘,很快,桌上的食物便被一扫而光。
凯瑟从怀里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嘴角,随后又掏出一块手帕放到江凌墨碗旁,单手托着下巴,安静的等着。
待江凌墨吃完,擦拭完毕后,凯瑟这才开口:“明早药浴过后,去训练场。”
江凌墨“嗯”了一声:“练剑吗?”
“练体,剑技训练暂且搁置。”凯瑟顿了顿,“训练由老师负责,范师父负责监督。”
江凌墨点头:“好,我知道了。”
“不问问练什么?”凯瑟瞥了他一眼。
江凌墨道:“若是按照师父的那套训练法子,确实够呛,不过既是穆修老师负责,想必不会太难。”
闻言,凯瑟脸色有些微妙。
见他这副神情,江凌墨心下顿时凉了一半。
之后,两人又简单交谈了几句,便起身回了屋。
回到房内,江凌墨侧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怔怔发呆。
许是药效起了,不一会儿,他便沉沉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天还未亮,江凌墨便起身下了床,简单洗漱后,迅速将眼罩戴好,转身出了门。
一路上,他不断回想着梦境中在他耳边低语的那道声音,还有当时心中那无法遏制的愤怒。
“难道是因为......”江凌墨抬手抚上右眼,心中的疑惑不安更甚。
范伦斯正舒展着身子从屋内走出,刚一转头,便看到江凌墨捂着眼,垂头朝前走着。
“臭小子?臭小子!”
范伦斯唤了江凌墨好几声,他都没听见。
眼看那傻小子都快撞去墙上了,范伦斯快步上前,一把拽住了他。
江凌墨这才回过神,颔首道:“师父,早。”
“你还知道早啊,大清早的就魂不守舍。”范伦斯无奈极了。
江凌墨张了张嘴,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将那件事告知于范伦斯。
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范伦斯以为是江凌墨还在介怀自己挥刀砍他那事,轻声解释了起来。
“你当时已经反噬,我若是......哎,总之都是师父的不是,你勿往心里去。”
江凌墨也没料到范伦斯会突然说起这事,连忙摇头。
“不是的,师父,我没有怪您,我知道反噬后会发生什么,您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听到这话,范伦斯松了口气。
江凌墨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惑:“师父,既然魂化不可控,那反噬也理应如此,可为什么我还能恢复?”
“无论反噬还是魂化,都无法恢复。”范伦斯斟酌道,“真要论起来,你的情况更像失控。”
江凌墨愣了下:“失控?”
“嗯,那股力量本身就蕴藏在你体内,只是过于强大,你还无法掌控。”范伦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臭小子,你可得做好准备了。”
江凌墨顿感不妙:“什么准备?”
“很快你就知道了。”范伦斯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今日不是还要训练?还不快去。”
说着,他指了指偏厅的方向,叮嘱道:“吃个七分饱就成。”
见他不愿多说,江凌墨也没再多问,低低应了声“好”,朝偏厅走去。
很快,江凌墨便来到了偏厅。
偏厅里,空无一人,只余两人份的餐食摆放在桌。
自那日后,似乎每次来偏厅,除了早已摆放在桌的餐食外,他便没再见过仆从的身影。
想必是凯瑟知晓他不自在,特意交代过。
江凌墨四处转看了一圈,缓缓入了座。
不一会儿,凯瑟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看着傻坐在桌前的江凌墨,疑惑道:“怎么?不合胃口?”
“不是。”江凌墨转头道,“在等你。”
凯瑟愣了下,轻咳一声:“有何好等的?药桶已经放你房内了,泡半个时辰后去训练场。”
“好。”待凯瑟入座后,江凌墨轻声道,“师父说,吃个七分饱就行。”
说罢,他迅速将盘子里的食物一扫而光,起身离去。
看着一旁空荡荡的盘子,凯瑟眉头微挑,简单吃了几口后也匆匆起身回了屋。
半个时辰后,两人几乎是同时抵达训练场,而穆修早已等候多时。
待两人走近,穆修转身道:“这次的实战,你们表现的都很不错,但身子骨终归还是差了些,即日起,剑技训练暂且搁置,以练体为主。”
穆修看向凯瑟问道:“这次实战,你仅用了三招,精魄力便到了临界点?”
凯瑟垂眸应道:“是的,老师。”
穆修“嗯”了一声,又看向江凌墨。
“你右眼的情况,范伦斯已跟我说过,所以你除了练体,还须在一个月内激活出精魄属性,激活途中不得佩戴眼罩。”
闻言,江凌墨有些犹豫:“可若取下眼罩,我怕我会失控。”
穆修轻笑反问:“你是觉得你师父加我,还不够拦你一个失控的小毛孩?”
江凌墨点头:“我明白了。”
“那么,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