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楚玥。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面前之人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时间,仿佛在两人目光交汇的这一刻,被冻结在了北疆漫天风沙与硝烟中。
楚玥此刻的心比她预想的还要宁静。
她现在正怀着她所有的骄傲站在这里,站在他面前。
虎符,她送到了。
他越走越近,看着那张曾经明艳的脸庞上,此刻沾满尘土,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几缕碎发贴在鬓角,眼下还有浓重的青影,唯有那双眼睛清澈明净。
这副狼狈模样倒是跟上一世有些近似了。
“楚...楚玥...?”他不敢置信,害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楚玥缓缓伸出双手,浅笑打趣道:“怎么?几日不见就不认得我了?”
谢衔星突然迈步上前,展臂将大氅展开包裹住她,一把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力道之大,不禁让楚玥轻哼一声,却被他更用力地抱住,仿佛要将她揉入自己的骨血中,再也不分离。
她也收紧双臂,环上了他的腰。
周围一阵死寂,守卫们呆愣在原地,帐内将领出来看见这一幕也不知所措。
楚玥能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听到他压抑在喉间的哽咽,这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镇北将军,此刻抱着她,像一个失而复得的孩子,脆弱得令人心碎。
“你怎么敢...”谢衔星声音破碎,“你怎么敢一个人来...这一路有多危险你知道吗?如果你出了什么事...”
他再也控制不住,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滴进她凌乱的发间,心揪着疼。
周围的士兵与将领都没见过这场面,默默移开目光。
楚玥安静地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和温热的泪水。良久,待身体温暖起来,她才轻声开口,声音闷在他胸膛。
“某人什么话都不说就给我留了封绝笔信,我不得亲自来问么?这一次,我可不想被蒙在鼓里了。而且我必须来,京城有变,有人想让你无虎符可对,困死北疆,我不能不来。”
听到虎符二字,谢衔星终于强迫自己松开怀抱,楚玥缓缓伸手入怀,当她的手从怀中取出时,掌心躺着一块沉甸甸的青铜虎符。
她的声音沙哑,却清晰无比:“虎符在此。”
四周一片死寂,所有士兵闻言都瞪大了眼睛,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惊呼。
他的目光从楚玥脸上移到虎符,最终又落在她脸上,眼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楚玥看着他水濛濛的双眸,想抬手替他抹去泪痕,没想到手刚抬到半空却因痛楚而停滞,眉头轻皱。
左肩的伤口因未及时处理,早已红肿。
“你受伤了?”他的声音立刻紧绷起来。
“只是擦伤,不碍事。”她说的轻描淡写,在思索要不要将昨夜之事道出。
他接过虎符,声音重回镇定,将自己怀中那一块一并拿出,转身高举:“传令,虎符已至,全军戒备,准备迎敌!”
“是!”众将士齐声,声震云霄,士气如虹。
他转身对身边燕卫吩咐:“召集众将,紧急议事。同时准备热水、干净衣物和伤药,送到我的营帐。”说完便重新看向楚玥,语气柔和得跟刚才判若两人:“你先去我的营帐休息,处理伤口,换身衣服,我稍后便来。”
“胡人粮草被烧,马厩也起了火,今夜必乱,正是反击的良机,先回他一击。”楚玥提出自己的见解。
谢衔星顿悟道:“那火是你放的?”
楚玥点头,语气坚定继续说道:“议事我跟你们一起去,这一路上我也摸到了一些胡人的动向和兵力部署。”
“可你的伤。”
“我心中有数。”
谢衔星犹豫片刻,终于点头,将她身上的大氅整理好后,牵起她的手并肩走向军帐。
中军帐内,当谢衔星牵着楚玥走进时,所有将领目光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停留一瞬后,齐声行礼:“主将!姑娘!”
谢衔星将那两枚虎符置于案上,环视众将,声音铿锵:“虎符已全,胡营被烧,今夜,我们就要让胡人知道,北疆军不是只会防守的懦夫!”
楚玥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她声音清晰冷静:“胡人主营地在西北八里,左翼有重兵把守,右翼薄弱...”
她将自己今早所见全部道出,众人借此制定出今夜突袭的计谋。
议事结束两人先行出帐,留下的一群人对楚玥身份十分好奇。
“那女子究竟是何来头?”
“你看见没,主将在她肩头哭了!”
“这女子一人竟能带虎符来北疆,来历不小啊...”
大家你一眼,我一语就这么猜了起来。
“不管怎样,现在虎符在手,终于可以痛痛快快打一场了!”
帐外,谢衔星立即将她打横抱起,动作动容却不容拒绝。
“我真没事。”楚玥轻声说。
“别说话。”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情绪。
私人营帐内已经按他的吩咐准备好了热水、干净衣物和伤药。
谢衔星小心翼翼地将楚玥放在榻上,单膝跪地,伸手欲先查看她肩头。
楚玥脱下大氅,却轻轻挡开:“皮外伤,不碍事。我脚踝应该肿了,先处理脚踝吧,不然走不了路。”
他愣住,抬眼反问:“既然脚也不舒服,为何不告诉我?”
“说了,你岂非要一路抱着我回来?我才不要。”楚玥撇撇嘴,自己弯腰褪下靴袜。
露出红肿的脚踝与脚上的血泡时,他的呼吸明显一滞。
“怎么伤成这样...”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路远,走得急。”楚玥依旧轻描淡写,看着他起身去取温水,又蹲回到她面前,开始为她清洗脚上的伤口,动作极轻,却不曾有一次抬眸看她。
她看着他沉闷的头顶,轻叹了口气:“还有,我想你了。”
他动作一下停住。
“你给我留的那封信我仔仔细细看过,若我没想错,你应该也有周闻徵的记忆了吧。”
“嗯。”他点头,继续手上动作。
“我就当那封绝笔信是你在思绪混乱之时写下的,毕竟我一开始想起来的时候,内心也是混乱不堪。”
“在你走后,我睡了很久很久,也做了一场梦。我梦见了你,梦见你杀了周王室所有人,梦见了你做王,这些...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你最后是死在我墓前,看来也是真的了?”她语气依旧轻软,但这句话倒让谢衔星彻底停下了手上动作。
他不明白为何她要说这些,也许是重逢的喜悦冲昏了头脑,让他忘记了自己在她面前是个罪人。
“说到这份上还不肯看我啊,”楚玥伸出双手俯身轻贴他脸颊,将他的脸捧起来,让他直视自己,“这可不是我认识的谢衔星啊,我认识的谢衔星,可是京城独一的当朝世子,生得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用兵如神,英姿勃发,何曾这样安静过?”
帐内安静得只剩下水波微微荡漾的声音和两人的呼吸,烛火跳动,在谢衔星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这样的情景倒让我又想起了在王府的日子。”
楚玥望入他眼底,声音轻柔如羽:
“谢衔星,如今机会就在你面前,我想亲口听你说,你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