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或许觉得我天真,觉得我只是一个从小被娇惯的公主罢了。我承认,我并未过过普通百姓的日子,但我见过被病痛折磨的病人,见过从战场下俩缺胳膊少腿的士兵,也见过...”烛光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片执着的亮光,“见过太多本不该承受这些痛苦的人,每每这时,我也会想若是自己能替他们承受就好了。”
闻徵的呼吸微微一滞,姜水云的手指在袖中攥紧,骨节泛白。
“我不是自责,”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只是...只是恨这世道,恨那些伤害你的人,更恨自己明明站在你面前,却连替你分担一丝痛楚都做不到。”
“公主...”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多年来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缝,使他惶恐。
姜水云轻轻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温热的泪水滑落,浸湿了他的指尖。
“闻徵,”她轻声说,“疼就是疼,不需要一个人扛着。我说过,你可以试试接受我的爱。”
闻徵的指尖在她掌心骤然僵硬。
那一瞬间,万千思绪如惊雷般劈开他的脑海。
她是姜国最受宠的公主,而他不过是郑国埋在这里的一枚棋子。
若她知道真相...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烛火在他眼中映出深处的惶恐和针扎。
“爱”这个字太烫了,烫得他这样满手血腥的人接不住。
一座被浸泡在名为宿命的苦海里的一座孤岛,当有温暖潮水漫上来时,第一个想法竟是恐惧。
雨声渐歇时,姜水云靠在闻徵的肩头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闻徵垂眸望着她,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彷佛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将她抱起。原来她是这样轻,却又那么重。
姜水云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靠了靠,额头抵在他颈窝处,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胸前旧伤。
闻徵浑身一僵,连脚步都停了下来。
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看见她唇角微微扬起,不知是梦到了什么。
寝殿内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闻徵走得极慢,彷佛这短短的路程是他偷来的时光。
怀中的温暖太过真实,让他暂时忘却了那些冰冷的命令。
当他弯腰将她放在床榻上时,姜水云忽然在梦中呢喃了一句:“...别走...”
他的手臂猛地一颤,差点将她惊醒,许久他才轻轻拉过锦被为她盖好。
窗外,最后一片雨云散去,露出满天繁星。
他跪在床榻边,静静地看着她熟睡的侧颜,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曾说星星是逝去之人注视着人间的眼睛,此刻万千星辰都在窗外闪烁,却无一能告诉他,一个满手血腥的弃子,要如何回应这样纯粹的挽留。
直到晨曦微露,他才动身离开。
殿外地砖上还残留着昨夜的血迹,雨水未能冲刷干净,暗红色的痕迹蜿蜒如蛇,深入砖缝深处。
他缓缓走近,蹲下身翻过黑衣人的尸体,袖口内侧绣着一只夜莺。
果真如自己所想,这是郑国影阁培养的死士标记。
为什么派新人来?
这个认知比刀刃更锋利,他早该想到的,自从上月拒绝“取命”的密令后,就该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竟连自己也未通知就私自派人。
“大人。”
阴影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唤,他头也没抬,手指仍停在夜莺暗纹上:“说。”
“将军有令。”来人正是影阁的传令使,从树影里迈出半步,“三日后子时,城南废庙。”
一块玉牌被仍到血泊中,正面刻着“诛”字,他翻过北面,正是姜水云的生辰八字。
死令。
看来郑国那些畜生是铁了心要她的命。
“知道了。”
传令使阴鸷的目光扫过他染血的衣袖:“大人似乎...很在意这位公主?”
闻徵缓缓抬眼,眸色比手中的血玉更暗:“你在质疑我?”
刀光闪过。
传令使的斗篷突然裂开一道缝,一簇头发飘落在地。
“属下不敢。”传令使倒退三步,声音终于带上惧意。
“告诉将军,三日后,我会带着他要的东西...”
晨光刺破云层,照见他嘴角冰凉的弧度:“...亲自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