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暴雨倾盆时，姜水云被惊天雷声惊醒，睁眼时发现寝殿的窗户大敞着，狂风卷着碎雨涌入殿内，打湿了书桌上未收的医书，墨迹在宣纸上晕开。

“怎么没关窗户...”她嘟囔着嘴下床，却在走进时突然僵住。

一道闪雷划过，照亮庭院中央跪着的身影。

闻徵浑身湿透，单薄的墨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的轮廓，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旁，雨水顺着下颌滴落，似是无声的泪，十分狼狈。

他就那样跪在暴雨里，一动不动。

“你疯了？”姜水云顾不得撑伞就冲了出去，丝织寝衣瞬间被浸透，寒意刺骨，可她顾不上这些，拽着闻徵的手臂，强硬地将他带向殿内。

闻徵缓缓抬眼看她，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像是藏着无数个不能言说的黑夜。他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白，却依然紧抿成一条直线。

“公主不该出来。”他甩开她的手，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姜水云的目光落在他垂落的左臂上，衣袖被利刃划开一道口子，隐约可见里面的伤口正渗出暗红色的雪，混着雨水滴落在地，晕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血花。

“你受伤了，跟我进来。”她不由分说再次拽住他右腕，“现在！”

闻徵仍没动，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黑衣人，又望向墙外的某个方向，似是在确认什么。

“他死了。”姜水云说道，“而你还在流血。”

他终究还是被拽进了屋子，烛火摇曳，药香混着雨水的潮湿气息在殿内弥漫。

姜水云看着跪坐在身前上身赤裸的闻徵，仔细看着他左臂的伤口，伤口倒是不深，但是周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是蛇毒。”闻徵忽然开口，声音极其平静，“不必担心，我服过解药了。”

姜水云这次没有回话，也没有抬头，只是沉默地取出银刃和针，沾了药酒后，开始替他处理伤口。

她的动作很轻，银针在烛光闪烁下泛着昏黄，每一针刺入皮肉的动作都恰到好处。

“什么时候中的毒？”她问道。

“不到一个时辰。”

“在雨里呆了多久。”

他愣了愣，回道：“不到一个时辰。”

“为什么要待在雨里？”

殿内在次陷入沉默，许久，他才找到借口：“想确认有没有其他刺客。”

姜水云手上的动作一刻未停，轻轻骂了句：“笨蛋。”

烛光下，闻徵的上身袒露无遗，这不是她第一次为他疗伤，但每一次，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都会让她心头一颤。

最狰狞的一道从左肩贯穿至腰侧，像是被什么猛兽撕咬过，皮肉翻卷的痕迹既是愈合多年，仍旧触目惊心。在它周围，还散布着数十道大小不一的伤痕，有刀伤，箭伤，甚至还有烙铁烫下的痕迹。

她尝试问过，可是他从未道出这些伤疤的来历，给的药膏也不敷。

闻徵感受到一道灼热的目光正盯着自己身上的伤疤，他垂下眼眸，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丑恶之身不该污了公主的眼...”还未等自己说完，还未等自己将湿漉的上衣穿上，一滴温热的泪毫无征兆地坠落在他的肩膀伤疤上。

那滴泪顺着狰狞的疤痕蜿蜒而下，像是一道温暖的溪流划过经年累月的荒芜。

闻徵浑身一僵，未说完的话梗在喉间。他缓缓抬头，看见她通红的眼眶蓄满了泪水，却咬唇倔强地不让它们落下。

两人对望一瞬，泪水终是夺眶而出，她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钝刀层层剖开他紧紧包裹的过往。

“疼吗？”

他下意识想否认，却哑然。

想起八岁那年，被扔进郑国皇宫斗兽场的那个夜晚，自己孤立无援，铁笼外的人都在笑着看着他被恶犬撕咬，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

那些他早已麻木的伤痛，此刻在她的注视下竟又开始隐隐作痛。

“现在...不疼了。”他终是说了实话。

姜水云忽然将额头抵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她的发丝还湿着，带着雨水的凉意，可贴着他皮肤的那一小块地方，却烫得惊人。

“要是我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她说，“这样你是不是就不会受伤了。”

也不知为何，听着这话，他当下竟有些生气。

为什么...自己身上的伤疤明明与她毫无关系，为什么她要责怪自己...

“公主说笑了，”他说道，像是刻意在两人之间筑起一道冰墙，“这些与公主无关。”

姜水云一怔，从他肩膀离开，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戾气。

“我不是在可怜你，闻徵，”她突然提高了声音，“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在想‘这些伤疤与她没关系，为什么她要自责’，对不对？”

内心想法被一语道破，他缄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