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徵,”她突然问道,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衣衫上,“你当真要四季都穿春服吗?”随后举起手指细数,“秋季还好,可夏季和冬季怎么办?夏季炎热,冬季严寒,光是春装可不行哦。”
他脸色瞬间阴沉,垂下眼睫,沉声回道:“不用公主费心,只一件春服就好。”
姜水云察觉氛围突变,急忙直起身子站定问道:“你不喜欢我问这个问题吗?”
闻言,闻徵一怔,抬眸看向眼前人,依旧哑音。借着悬月,他能清清楚楚看见她眼中的关切,纯粹得让他无地自容。
她突然双手伸到窗外,紧紧抓住他温热的手:“你不喜欢的话,我以后就不问了,好不好?”
一阵冰冷触感从手背处蔓延,闻徵反手贴住,眉头微蹙:“已经入夏,为何如此冰凉?”
姜水云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淡淡说道:“无碍,我没穿鞋,自然会冷些...”
“闻徵!”她突然对着夜空喊着,“我看见流星了!”
说教的话语堵在咽口,他下意识转头,果真见黑空中,有两道银光划破夜空,拖着长长的尾巴,像是融化的火点坠向远方。
“快许愿!”姜水云已经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细碎的影子,她的嘴唇轻轻动着,无声地念着什么。
闻徵怔了怔,也学着闭上眼。
他祈愿姜水云,一生平安。
她祈愿闻徵有一天能不再把自己当成影子,能多为自己想想,不要再总是默默藏在暗处了。
两人的愿望在夜空中交错,像那枚转瞬即逝的流星,明明朝着同一个方向,却永远无法真正相遇。
两人同时睁开眼睛,目光相遇时,姜水云眨了眨眼,俏皮问道:“你许了什么愿?”
闻徵抿了抿唇:“...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哦...”她撅了撅嘴,忽然又笑起来,“那我的愿望也不告诉你。”
她再次趴在窗檐,看着被夜风吹落的花瓣,歪着头问:“你说...许的愿望能实现吗?”
闻徵靠在墙边,犹豫了一下,小声道:“会的。”
“闻徵,”姜水云声音软了下来,“你以后要多笑笑。”
姜水云之前就发现,闻徵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个小小的酒窝,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
“闻徵,你说天上的星星会不会寂寞?它们也不睡觉欸。”
没有回应,但她知道他在听。
闻徵站在阴影里,靠着墙边,月光此刻只吝啬地分给他半寸。他的手指无意思地触碰袖中的匕首,那是三年前郑王亲手交给他的。
“记住你的身份。”
“杀了她。”
“这就是你存在的意义。”
“她该死,整个齐国都该死。”
夜风突然转了方向,吹落一树合欢,淡粉色的花瓣纷纷扬扬洒下,像是一场温暖的雪。他下意识伸手,接住一片花瓣。
久久望着掌心,随后紧握。
二人相处初期,他认为这不过就是个娇纵任性的皇室贵胄,与郑国那些令人作呕的贵族并无二致。直到他有一天看见屏风后,她正用浸了凉水的帕子轻敷在侍女额头的烫伤时,声音里带着哭腔道歉。
他愣在原地。
原来...他们这种人...也会道歉吗...
后来他渐渐发现,她总能在细微处看见他人的苦楚。
太医院的老院使腿脚不便,每逢阴雨天,膝盖便疼得直不起身,她记在心里,翻遍医书,用艾草、川芎调成药油,每月初七准时送到太医院。老院使若推辞,她便眨着眼笑:“您若不肯收,下回我崴了脚可找谁看?”
守夜的小太监阿若怕黑,她发现后,便命人在他巡夜的必经之路上挂一盏琉璃灯。灯罩上绘着憨态可掬的小猫,是她亲手所画。后来阿若在灯下捡到一张字条:“小猫陪你,别怕别怕,阿若加油。”字迹歪歪扭扭的。
御膳房的刘嬷嬷做得一手好点心,却总被热气熏得眼睛发红,她发现后某日突然塞给她一个锦囊,里头装着晒干的菊花与决明子。“嬷嬷每日泡茶喝,”她凑在老人耳边悄声道,“别告诉旁人,不然都来找我要,我可制不过来。”
他入宫后便一直跟在她身后,常看见她蹲在药圃里侍弄草药,指尖沾着泥土,鬓发散乱也顾不上,那些药材最终都变成了老嬷嬷的风湿膏、浣衣局宫女的冻疮药、甚至是小宫女家乡病重老母的救命方。
每次偷溜出宫行诊时,都会换上平常服饰,最令他心惊的是某个雪夜,他跟着偷溜出宫的公主来到城南陋巷,亲眼看着她脱下貂裘裹在一个发热的小乞儿身上,又跪在雪地里为其施针。雪花落在她颤抖的睫毛上,化作细小的水珠。
“再忍忍,”她声音轻得像羽毛,“姐姐在这儿。”
那一刻,他看着她冻得通红的指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这世间竟有这般好的人。
雪落无声,他第一次希望夜色能再深一些,好遮住他脸上不该有的动摇。
流星早已湮灭在夜空中,就像某些永远不能说出口的心事。
次日清晨,姜水云在床上醒来时发现枕边多了一串新鲜的茉莉珠串,露珠还在洁白的花瓣上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