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阙看着那双倏然放大的眼睛,心想:完了。
她喜欢他眼睛的事情,被他发现了不说,还加以利用。
黄阙眨眼,而后抿唇,贴上他近在咫尺的嘴角。
蜻蜓点水般的吻,不带任何欲望,在向他示好。
“我没有要走,还有点事想问问你呢。”她一手搭门,回身问他,“去公园走走吗?”
梁晏清让她稍等,进屋换了套衣服,和黄阙一起下楼。
燕市的秋季多晴天,阴云密布的日子不多。
黄阙和他走在清晨的冷风里,感慨降温太过突然。
“冷吗?”
梁晏清不等她回答,攥着她的手往风衣兜里放。
她半点不扭捏,食指在他掌心挠了下,算是感谢他慷慨的体温。
梁晏清拇指轻抚她手背回应,而后冲路对面扬了扬下巴。
“循迹,就在那里。”
身后就是嘉禾,黄阙回望一眼,再次看向路口。
循迹占据街角的位置,隔遥远路面,能看见橱窗里几件展品搭建起的温馨场景。
时间尚早,周遭环境也因天气不佳而显得暗淡,她很难不被橱窗吸引。
像扑火的飞蛾,对光和温暖都敏感。
黄阙来回踱步,等红绿灯跳转,小绿人开始闪动,晃眼一看像在飞奔。
她也拽着梁晏清向前奔跑。
他被一股力量牵动,循着她的痕迹向前,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视线向她偏移。
红色毛衣鲜艳亮丽,但也只是她回眸笑看他时的陪衬品。
梁晏清回想起多年以前尼卡对他的评价:活人微死。
那时他不理解,对尼卡夸张的形容嗤之以鼻,现在想想,尼卡会做此定论也情有可原。
黄阙在循迹的橱窗前停下,两手撑着膝盖,半蹲着看地面堆积的书本。
“他们用的是真书诶!”她隔着玻璃指向书籍,回头一一为他做介绍,“那本是柯布西耶的传记,收录了他很多手稿,很有情怀的一本书。还有棕色这一本,也就是书脊唬人,又厚,其实里面基本上全是图,比啃纯文字有意思……”
梁晏清立在一边,静静地听她说话。
“我常常会想啊,是不是现代社会的发展的精度太高,大部分职业都要求你在一个岗位、一件事情上积累经验,所以人们只能当一颗螺丝钉?
你看,柏拉图可以当哲学家、教育家、数学家,柯布西耶可以是作家、画家、建筑师。
轮到二十一世纪的我,就只能当个野心家。”
梁晏清也曾有过类似困扰。
那是他被送出国的第一年,没等读完高中,直接转学去了伦敦。
那年梁伯闻爆出丑闻,美仓股价大跌。事情压得再快,仍然有知情人。消息不胫而走,进出学校偶尔有人议论,不管是否与梁伯闻有关,梁晏清都条件反射般想逃离。
梁伯闻和旧人断了联系,生活一切如常。偏偏什么都没做错的梁晏清尝了苦果,发展到后来,他不想去学校,甚至不愿意出现在有人的地方。
出国还是梁季承给张宣提供的思路,梁晏清在濒临崩溃的时刻,踏上了异国领土。
独自在外的时间里,他什么都不缺,又好像什么都缺。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同学,他站在伦敦的大雾里,清醒地和这个世界保持距离。
时差的关系,梁晏清和家人的联系更少了,和朋友的联系也不多。那时候还没有微信,聊天都用□□。冬令时时差八小时,用朋友的话说,等他消息像轮回。
梁晏清渐渐习惯孤独,即便是后来融入集体,也更喜欢独来独往。
他的生活太过平坦,像一潭死水。直到大学时,在巴黎认识尼卡,与他一起尝试极限运动。攀岩、滑雪、冲浪,什么刺激玩什么。
掌心的硬茧和骨折时的疼痛都在提醒,他还活着,还有感知。他打着石膏躺在医院的时候,尼卡怒骂:“梁晏清你他妈的疯子吧?这还能笑得出来?”
当然要笑得出来。
笑自己竟然还渴望活着。
也笑自己竟然还有野心,不再沉默观望,而是积极探索。
征服欲没有持续太久。
孙让眉得知他的近况,很快打了越洋电话,苦口婆心地带着哭腔劝他:珍重、珍重。
“奶奶还等你回来,陪我好好喝一杯热茶。”
字字句句都是,为我,为梁家。
那些追求刺激的冲动被责任压制,在沉默中爆发。
他沉进宝石般的海底,取下氧气,任由腥咸海水灌进喉咙,灌满胸腔。
意识模糊之后,眼前会有走马灯,过去二十年像旧电影,一帧一帧地浮现……
那天梁晏清是被尼卡扇醒的,胸腔疼得像断掉几根肋骨。
尼卡身上全是水,左臂有一片污秽,正指着他骂骂咧咧:“你他妈的找死不要带上我!你那些征服山脉,征服冰川,征服大海的野心呢?被你吃了吗操!”
濒死体验有一次就够,尼卡说得对,他不能找死。
他应该去找野心。
……
像黄阙那样。
梁晏清很赞同她的想法,笑说:“你就该当野心家的,没有野心,黄阙还怎么飞?”
她皱眉,站直身体扬头,很严肃地纠正:“我不是那个雀。”
“是吗?”梁晏清垂眸,好脾气地问,“那是哪个qùe?”
“是城阙的阙。”
她对自己的名字有近乎执拗的执着,不像梁晏清,叫他什么都无所谓,光她知道的就有“梁老板”、“梁总”、“清哥”……
“梁晏清。”她慢慢念出这几个字,问他,“你家里人怎么叫你呀?清清?晏清?”
梁晏清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牙齿。
橱窗隔开两个世界,他们借着玻璃倒影,成为闯入童话的恋人。
“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