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刚过,梁晏清独自去了趟良园。
时间不早也不晚,孙让眉午睡刚起,正披着毛毯坐在后院喝茶。
见梁晏清来了,她故作不满地“哼”一声:“团圆日子都不回家来看看,是不是不想见我老太婆?”
“我随您,喜欢安静。我掐指一算,中秋来的人太多,肯定不缺我一个。”梁晏清在她身旁坐下,自斟一杯端起来,“等到没人打扰了,我再来陪您,不是正好?”
孙让眉乜他一眼,掩不住笑意:“梁家两代七个小辈,就数你嘴甜!”
他笑说:“要不怎么都夸我随您呢?”
梁晏清其实是孙让眉带大的。
在他所剩无几的童年记忆里,张宣和梁伯闻极少同时出现,更不要说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时刻,他搜遍脑海也只剩需要保持梁伯闻形象的某些场合。
逢场作戏罢了。
梁伯闻天生俊美,年轻时身边莺莺燕燕就不少,梁仓实怕出事,一手促成了他与张宣的婚姻。梁伯闻刚结婚的时候确实也收了心,大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架势。
那时他对张宣很尊重,支持她将重心放在工作上。张宣把学术看得比命重,怀着梁晏清的时候都还在评职称。时间久了,梁伯闻开始向外求,张宣无法给予的家庭温暖,他都能从另一个人身上得到,于是“加班”多了,“开会”多了,“出差”也多了。
结果显而易见,即使有月嫂帮忙,也有专业的营养师和育婴师,张宣还是在这场丧偶式育儿中患上产后抑郁,产假之后,立刻报复性投入工作,绝不让自己陷入育儿困境。
孙让眉觉得梁晏清爹不疼娘不爱的,只有两个育婴师带着,可怜得很!
梁家不缺人,梁晏清也不缺人照顾,她擅自作主把他接到身边亲自养育,本来是想等张宣状态好点了再接回去,没想到一带就带了许多年。
梁晏清儿时最深刻的记忆就是被孙让眉抱在怀里,听她在头顶悠悠叹一句:“我们阿清哟,有人疼!”
那时候他才三岁,而孙让眉这句话说了二十年,到现在已经换了一种论调。
“你说说你,老大不小了,也没个人疼!”
人老了,或多或少都有点心事。
最常见的,就是操心小辈不成家。
梁晏清理解,但不接茬,只要她老人家说高兴了,今天就不算白来。
孙让眉拉着他说了些梁仓实在世时的旧事,梁晏清陪她回忆往昔,也劝她多想想小辈,想想今天吃什么,明天去哪儿烧香,别总想着爷爷,也别总回头看。
末了,老太太挥挥手:“你小姑今天也来,一起用完饭再走吧。”
梁季承到良园时接近天黑,刚落座,张宣来了电话。梁季承一边脱外套,一边接听,全程“嗯嗯”,期间不动声色向梁晏清投来一瞥。
梁晏清对他人的视线一向敏锐,等到梁季承挂完电话,他递过去一碗刚盛好的汤。
“张教授又找小姑当说客?”
“不想听她安排完全没问题,我不信你打发不了她安排的人。”梁季承捏着瓷勺,皱着眉头看他,“张口张教授闭口张教授的,要我说几遍,那是你妈!你这小孩,就非得弄得跟仇人似的吗?”
梁晏清从不反驳梁季承。
在他看来,梁季承比张宣更能胜任母亲的角色。梁季承长居欧洲,只有寒暑假偶尔回来,但只要有空,都会带着梁晏清出去玩。
哪怕自己也出差,也会咬牙带上他。
梁晏清不说话。
没有外人在场,孙让眉也劝:“阿清,你也别总跟张宣对着干,她看着坚强,其实也苦呢…… 父母都是为了你好呀!”
他埋头吃了几口说饱了,还有事要先走。
那么大个人,吃那两口能饱了?
孙让眉摇摇头,让人给他装两份饭菜回去。
梁季承叱他:“臭脾气。”
臭脾气扭头笑说:“姑姑慢吃,奶奶也慢慢吃,我有空再来看您啊。”他提着保温袋示意,“下次还吃。”
车停在前院,梁晏清从餐厅出来,天已经彻底黑了。
燕市昼夜温差大,拉开车门的时候,能感觉把手上有一层薄霜。
他坐进去,既不着急工作,也不想早早回家,于是靠上车窗,点了一根烟。
良园掩在雾色里,朦朦胧胧,透两盏灯。
手机“呜呜”震动,黄阙的苦恼带着一丝好奇,如往常一样问他今天吃什么。
月门外曲径通幽,路灯齐齐亮起来,他望着被照亮的蜿蜒小路,心底有了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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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晏清把车停在校外,提着保温袋,沿小吃街一路走回燕美。
这一路很熟悉,黄阙带他走过好几次。
她最近忙于课业,发来的照片像是在教室里,习题或是草图。
偶尔偷懒趴在阳台,也会拍变黄的树叶和树下的流浪猫给他看。
梁晏清就是凭着那棵树找到了黄阙常去的教学楼。只是每一层楼的教室都亮着灯,他无从得知她到底在哪一层。
自习室陆续有人进出,梁晏清掏出照片看了一眼,根据拍照的角度判断,距离不远,她应该在二楼或三楼。
上去找吗?
这样才够惊喜。
但黄阙说过,他太高调。梁晏清不想给她带来不必要的困扰。
流浪猫围在他脚边转了两圈,梁晏清没动,拨出一串号码。
听筒传来摩擦发出的窸窣声,他仰头,视线徘徊在二三楼之间。
黄阙朝他望过来,视线还有些茫然。
她只是习惯性地扫了这棵树一眼。
有学生三三两两从他面前路过,愉快地聊着什么,他恍若未闻,仔细听筒里传来的雀跃声音。
黄阙伸出手,指向遥远的他:“是你吗梁晏清?”
梁晏清轻笑,二楼阳台的人影蹦了下,转身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