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栖悟,你在瞧不起谁?”
李重霄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他静静地看着对面的人,目光执着,不容闪避。
柳栖悟迎着他的视线,沉默了少顷。
月光流淌在他昳丽的侧脸上,勾勒出几分沉凝。他执起青玉酒壶,酒液注入杯中,清冽的声响打破了寂静。他端起酒杯,向李重霄郑重一敬。
“重霄,”他第一次唤了他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并非瞧你不起。正因深知此路艰难,荆棘遍布,才更觉你愿与我并肩同行,何其珍贵。这份情意我铭感五内,无以为报。”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如星火,“我应你,自今而后,无论风雨晦明,前路如何,我必对你坦诚,绝不再有半分隐瞒。此诺,天地可鉴。”
说罢,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杯盏放回石桌时,他看到李重霄的眸子亮得惊人,映着月光,竟比天上最亮的星辰还要璀璨。
李重霄唇角扬起,也给自己斟满一杯,举杯相向:“好!驸马一言九鼎,我信你!”
悬在心头最紧要的,自然是柳栖悟的身体。
“你练的,根本不是什么七损诀,是那本在书房不翼而飞的《逆脉汇宗》,对吧?”李重霄单刀直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你上辈子是不是就靠着它,才重新上了战场?最后……”最后怎么样了?
柳栖悟既已承诺知无不言,李重霄反而更难以问出口,心中那隐约的猜测沉甸甸地压着,让他喉头发涩。
柳栖悟沉吟片刻,问道:“你在史书上,看到我最终的结局,是失踪?”
“嗯,”李重霄点头,语气有些微妙,“说你被柳瑜救走,从此江海寄余生,只羡鸳鸯不羡仙。”他强调道,“我是引用史书原话,可不是我瞎编。”
“我和……柳瑜?”柳栖悟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诧异,甚至带着点荒谬感。
李重霄没接话,默默给自己倒了杯酒,掩饰性地抿了一口。
柳栖悟眉头紧锁:“你看的那是什么野史?”
“正史。”李重霄强调。
“若正史如此书写,”柳栖悟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嘲意,“倒不如直接指我为乱臣贼子,还更痛快些。”
李重霄:“那……你与他青梅竹马,曾经朝夕相对……”他忽然顿住,想起原著因为不幸赶上净网大和谐时代,纵有万般情天恨海,落笔皆是清水无痕,如同少了灵魂辣子的麻婆豆腐。
所以才被选中影改的来着。
他轻咳一声,“总之,你们少时曾有过情谊,总不是假的吧?我在御牢时,他还来看我,说要了结这边的事就去找你。你别想糊弄过去!”
柳栖悟脸上浮现出一种微妙的尴尬,比起被现任追问旧情的窘迫,更像是被揭穿了年少时某种不甚光彩的念头。
“上辈子我弑君,按律当斩立决。但彼时我刚夺回新川八郡,解了靖朝燃眉之急,李重津左右为难,既不能放我,又不愿担上诛杀功臣的恶名。”柳栖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幸而御医诊断我已是油尽灯枯,命不久矣。”
早有的猜测被证实,李重霄心头狠狠一揪,下意识握紧了柳栖悟的手。
柳栖悟安抚地回握了一下,继续道:“李重津这才放下心来,只将我囚禁,静待我死。后来,确然是柳瑜趁守备松懈,带我逃出了皇城。但出来不过两日,我便与他分道扬镳。”
他目光投向亭外沉沉的夜色,“我去祭拜了舅舅和那些因我枉死的故旧,最后寻到一处荒山之中,早已破败废弃的野寺……独自一人,了却残生。”他顿了顿,声音极轻,“许是那庙中神佛垂怜,竟让我重活一世,还将你送到了我身边。”
他看向李重霄,眼神坦荡:“我不曾骗你。我与柳瑜,确曾有过少年同窗共读的情谊。他向我剖白心迹后,我也曾权衡过是否应允。那时我身边可信之人寥寥,而可信者,又因种种顾虑不敢深交。若与柳瑜结为伴侣,娶他为男妻,或可算是一种表态,一种……利益交换。”
他自嘲般轻轻叹了口气,“本不想让你知晓这些陈年旧念。遇见你之后,再回想当初这般念头,只觉卑鄙可耻,玷污了伴侣二字的分量。”
遇见你,才知枕边人可以是心之所系,情之所钟,是风雨同舟的倚仗,无需猜忌的港湾。
上辈子,他只求枕边人袖中莫藏利刃,已是奢望。
柳栖悟如此郑重其事地解释这一番,倒让李重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咳,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也不是要审你什么,就是想知道……”他话锋猛地一转,目光如炬,“你是不是在跟我转移话题?!重点根本不是柳瑜!是你上辈子就练了《逆脉汇宗》,这次是不是也一样?!”他身体微微前倾,如临大敌般紧盯着柳栖悟。
然后,他看到柳栖悟缓缓地点了头。
李重霄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握在柳栖悟掌中的手变得冰凉一片,连带着脸色也“唰”地一下褪尽了血色,比那日在大朝会上初见时还要惨白惶然。
柳栖悟心头一紧,立刻起身,将浑身僵硬的人紧紧拥入怀中。
“别怕,”手掌在他背上一下下轻拍安抚,“前世我经脉尽断,根基已毁,强行修炼《逆脉汇宗》无异于饮鸩止渴,代价自然惨重。但今生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