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栖悟笑意更深,眼底似有流光:“是,多谢殿下费心。”他走近一步,从腰间取下唯一跟这身华服格格不入的滚字香囊打开,“我这里也有个小玩意儿,看着觉得与殿下今日这身很是相配。”
“哦?什么好东西?”李重霄好奇地挑眉。
柳栖悟取出一枚约莫拇指大小的玉饰。主体是温润的白玉,被精巧的金丝缠绕包裹,镶嵌着几颗细小的,火彩极佳的鸽血红宝石,形制古朴中透着华美。
他微微倾身,亲手将玉饰系在了李重霄腰间蹀躞带上一个显眼的位置。两人距离极近,柳栖悟修长的手指灵活地系着丝绦,气息几乎拂过李重霄的颈侧。
跟在李重霄身后的孙尚宫眼皮一跳,赶紧低下头,心中暗啐:真是不分场合!成何体统!
李重霄也觉得这距离有些过于亲密了,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淡淡的,清冽如雪后松针般的气息,颈侧皮肤微微发麻,有些不自在地想退开半步。
但柳栖悟已经系好玉饰,抬头即将退开的刹那,一句轻若蚊蚋,带着温热气息的低语,猝不及防地擦过他的耳廓:
“若宴上有什么不开心的,就把它捏碎。”
嗯?
那声音消失得太快,连同那拂过耳廓的微痒触感,快得像是一个幻觉。
李重霄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腰间那枚华美的玉饰。它看起来精致坚硬,好像能保存上百年不变。
捏碎?凭他?
还有柳栖悟这话是什么意思?宴上会有事发生?合赤温?
李重霄看向柳栖悟,眼中带着询问和惊疑。
柳栖悟却已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沉静模样,仿佛刚才那近乎耳语的提醒从未发生。他侧身让开道路,目光投向灯火通明的麟德殿方向,语气如常:“走吧,殿下。里面人该到齐了。”
李重霄压下翻腾的疑问,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嗯。”
两人并肩,踏着渐浓的暮色,走向那片金碧辉煌的喧闹。
麟德殿内,丝竹管弦之声悠扬,鎏金蟠龙柱下觥筹交错,气氛看似一派和乐。
李琰高踞御座,太子李重津、二皇子李重宜、五皇子李重嘉分坐下首。殿内坐满了从三品以上的官员,文官居多,紫袍绯衣,济济一堂。兵部尚书张谦身边,柳瑜的目光自李重霄踏入殿门那一刻起,便牢牢锁在他身上,复杂难言。
李重霄目不斜视,与柳栖悟一同上前向李琰行礼。李琰笑容慈和,抬手虚扶:“老四和驸马来得正好。朕方才还与大王子说起你们。来,坐这边。”他指向合赤温旁边预留的一席。
两人依言入座。刚坐定,合赤温便端着满满一杯酒站了起来,笑容爽朗中带着几分刻意的郑重:“瑾王殿下!昨日小王那不成器的侍从巴图,酒后失德,言语间冒犯了您,已被驸马严惩!今日借陛下这杯御酒,小王携这蠢物,再向殿下郑重请罪!”他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话音未落,侍立在他身后的巴图猛地跨出两步,“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李重霄的食案前!
他身形高大魁梧,即便跪下,气势也极其迫人,半边铜面具在灯火下反射着冰冷的光,露出的独眼凶光毕露。
“瑾王殿下!”巴图的声音粗嘎洪亮,如同砂石摩擦,“是巴图的错!巴图昨晚不该说草原上的勇士人人都想把你娶回去暖被窝!是巴图口无遮拦,污了您的耳朵!巴图认打认罚!”
殿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所有谈笑风生瞬间冻结。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李重霄这一席,震惊、鄙夷、探究、幸灾乐祸……种种情绪在无声中交织。
“放肆!”太子李重津率先拍案而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怒,“你竟敢如此辱及孤的皇兄!”
巴图梗着脖子继续吼道:“是!小人罪该万死!但驸马爷已经折断了小人的右手!”他猛地抬起那只明显扭曲变形,裹着厚厚绷带的手臂,“又用滚烫的蜡油,毁了小人这半张脸!”吼叫着,他竟然伸手,“咔哒”一声,猛地摘下了那半边狰狞的铜面具!
“嘶——!”
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只见巴图左半边脸,从额角到下颌,布满了大片大片狰狞可怖的红肿水泡!脓血粘连,刚刚结痂的边缘扭曲虬结,如同被恶鬼啃噬过一般!与完好的右半边脸形成地狱般的鲜明对比,强烈的视觉冲击力令人作呕!
“天呐!”一个胆子小的文官失声惊呼,捂住了嘴。
“如此……如此面目,怎可面君!快!快把面具戴上!”另一个老臣颤巍巍地指着巴图,声音发抖。
“混账东西!”合赤温也适时地怒骂出声,一脚踹在巴图肩头,“你这人不人鬼不鬼的腌臜模样,也敢污了陛下和诸位贵人的眼!还不给本王遮起来!”
巴图这才重新扣上面具,遮住了那令人心悸的恐怖。然而,那惊鸿一瞥的惨状已深深烙在所有人心上。无数道目光,瞬间从巴图身上,转移到了静静坐在李重霄身侧的柳栖悟身上。
惊骇、难以置信,审视……
这样一个看起来风吹即倒,苍白文弱的病秧子,下手竟如此狠辣酷烈。折断手臂,滚油毁容!这与他们认知中那个清冷孤高的吏部侍郎形象,产生了巨大的反差。
连御座上的李琰,和一旁作怒的李重津,目光都变得无比幽深锐利,紧紧锁在柳栖悟脸上,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人。
柳栖悟端坐如松,眼帘微垂,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他白皙修长的手指稳稳地握着面前的青玉酒杯。殿内所有的惊疑、恐惧、审视的目光,似乎都未能撼动他分毫。
然而,他不敢,或者说,是不愿偏过头去看一眼身旁的李重霄此刻是什么表情。
他会害怕吗?
像昨晚看到自己手上那微不足道的小水泡时那样,流露出担忧?
还是……在看到巴图那张如同恶鬼的脸,得知这是自己亲手所为之后,那双总是带着点惫懒狡黠的眼睛里,会浮现出惊惧?厌恶?甚至是……恶心?
就在这片死寂般的,充满各种复杂目光的压抑中,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并不高亢,但隐含着一层薄怒,像淬了冰的刀刃:
“哦,所以,昨晚烫伤了本王驸马左手的,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