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雅间里那声杀猪似的惨叫和杯盘碎裂的动静,可把他们这两个战场上下来的老家伙都惊了一下。不过驸马爷全须全尾出来了,其他的不归他们管。
他退开一步,示意轿夫起轿。
瑾王府主院寝殿内,烛火通明,暖意融融。
李重霄正斜倚在宽大的拔步床头,背后垫着好几个软枕,把自己安置得舒舒服服。他手里捧着一本蓝皮旧书,封皮上写着三个古朴的篆字——《缠龙手诀》。
他看得颇为投入,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手指无意识地在锦被上比划着,连柳栖梧走近都未察觉。
柳栖悟放轻脚步,目光落在烛光下的李重霄身上。
这张脸眉骨英挺,鼻梁高直,下颌线条清晰有力,是上辈子在铜镜和水盆倒影里看过无数次,属于“李重霄”的俊朗轮廓。只是此刻眉宇间没有前世惯有的冷厉与沉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慵懒的平和与专注。
暖黄的烛光柔和了他略显锋锐的棱角,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锦被和靠枕里,像一只找到舒适窝点的,放松警惕的大猫。
柳栖悟心中掠过一丝奇异的感觉。
上辈子戎马倥偬,极少有揽镜自照的闲暇,偶尔几次拿着铜镜,也是为了查看背后的箭疮愈合得如何。后来流放边关,拖着残躯苟延残喘,更是不愿,也不敢再看镜中那张枯槁如鬼的脸。所以每次看到眼前这个顶着“李重霄”皮囊的灵魂,露出这样松弛自在的模样,都让他感到陌生又新奇。
李重霄似乎看到了关键处,眉头紧锁,伸出一只手对着虚空比划了一个擒拿的招式,动作幅度大了些,“咚”一声,手背结结实实磕在了床柱的雕花棱角上。
“嘶……”他痛得倒抽冷气,连忙甩手。
柳栖悟忍不住低笑出声。
李重霄这才抬眼看到他,揉着手背:“回来了?鸿运楼那边热闹吗?”
“嗯,”柳栖悟走近床边,目光扫过他手中的《缠龙手诀》,“见王爷如此苦学,不敢打扰。如何?这金丝缠腕一式,可参透了?”
李重霄撇撇嘴,把书往旁边一扔:“哪有这么容易。”
原主是武学奇才,看一遍就能融会贯通,他对着图解琢磨半天,脑子里懂了,手上却总不是那么回事。
柳栖悟俯身,自然而然地将他丢开的书拿起,放到一旁小几上。他瞥了一眼书页,随口念道:“敌腕若至,如藤缠树,顺其势而逆其筋,锁其关而断其力……”话音未落,他右手已如灵蛇般探出,直抓李重霄刚才磕痛的手腕!
李重霄几乎是本能反应,手腕一翻,五指成爪,试图格挡反扣——正是刚才比划的金丝缠腕起手式!
柳栖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动作却更快!他手腕如同没有骨头般轻轻一绕,避开李重霄的格挡,五指如钩,闪电般扣住李重霄的手腕内侧麻筋,同时左掌在他手肘关节处轻轻一托一按!
“哎!”李重霄只觉半边手臂瞬间酸麻无力,整个人被一股巧劲带着向前一倾,手腕已被柳栖悟反关节锁住,按在了柔软的锦被上!动作干净利落,正是《缠龙手诀》中破解金丝缠腕的精髓。
“慢了半拍,”柳栖悟松开钳制,点评道,“感应到了,但手上动作跟不上。要再快一点,心到手到。”
李重霄闷闷地收回手臂,没说话,揉了揉被扣住的地方。
柳栖悟见他神色,以为真弄痛了他,连忙俯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怎么了?哪里痛?”他确信自己根本没用力。
李重霄突然抬头,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样子,嘿嘿一笑:“苦肉计!怎么样,像不像?”
柳栖悟一怔,随即无奈地摇头:“这招对别人可没用。”
他心中却掠过合赤温那张充满恶意的脸,以及巴图那双贪婪凶暴的眼睛。总有这些想趁火打劫,落井下石之人。如果让眼前这个空有蛮力却招式生疏的李重霄遇上……后果不堪设想。
李重霄浑不在意,摆摆手:“我也不想跟别人打……”话说到一半,他目光扫过柳栖悟垂在身侧的手,猛地顿住。
“诶?”他一把拉住柳栖悟的手腕,将他的手拉到烛光下,“你的手怎么了?”只见柳栖悟骨节分明的手背上,几点红肿的水泡赫然在目,显然是新烫的。
“小伤而已,无妨。”柳栖悟语气平淡的抽回手。
“蜡油烫的?”李重霄眉头一皱,瞪了他一眼,“什么无妨!陈大!去拿烫伤膏来!”他扬声朝外吩咐。
很快,陈大将一盒清凉的膏药送了进来,还贴心地端来一盆温水。
寝殿里还散落着李重霄前段时间折腾针线留下的物件。他拿起一根细长的银针,在烛火上仔细烧过,示意柳栖悟把手放在矮几上铺着的干净软布上。
“会有点痛,忍着点。”李重霄语气难得认真起来。他先用温水浸湿的软布小心擦去柳栖悟手背上残留的蜡痕,然后屏息凝神,用烧过的针尖,极其精准快速地将那几个水泡一一挑破,放出里面的积液。动作虽算不上多娴熟,却异常专注小心。最后,他才挖出清凉的药膏,均匀细致地涂抹在烫伤处。
柳栖悟安静地看着烛光下为他忙碌的李重霄。跳跃的火焰在那张俊朗专注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映出小片阴影。指尖传来药膏的清凉和对方指腹温热的触感。
他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刚才在鸿运楼,拼着以伤换伤,甚至硬挨几拳,他有十足的把握能用那根青铜烛台刺穿合赤温和巴图的喉咙。虽然事后处理尸体,应付铁勒和靖朝会很棘手,但如果还有下次……
他看着李重霄小心翼翼为他涂抹药膏的侧脸,那个充满血腥的念头悄然消散了。
如果还有下次,还是杀掉他们好了。他想。
只是,下次要选个更干净利落,不沾上蜡油,也不会让眼前这人皱眉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