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块足有半人高的红缎底子,上面用粗粝的金线绣着一个硕大无比的“福”字。
只是那针脚歪歪扭扭,如同蚯蚓爬行,字形更是张牙舞爪,透着一股子蛮横不羁的气势。
许是绣者中途多次拆改,某些地方的线头堆积得格外厚重,在明亮的灯火映照下,那些纠结的金线疙瘩竟真泛出一种奇异而凶悍的金光,配上那狂放不羁的字形,在满堂喜庆的红色映衬下,非但没有半点福气的祥和,反倒真像一张镇压邪祟,凶神恶煞的辟邪符。
满堂宾客正为台上的精彩表演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戏台上流光溢彩,戏台下人头攒动,叫好声、议论声、茶盏磕碰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构成了一幅鲜活生动的人间盛世太平图。
合赤温倚着窗棂,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片喧嚣与繁华,琥珀色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冰封的漠然。
半晌,他才低声喟叹,语气复杂难辨:“这里……的确是个好地方。”
这么好的地方,偏偏被一群又蠢又无能的绵羊占着。
就在这时,格根悄无声息地走进雅间,附在合赤温耳边,用铁勒语低声道:“大王子,刚收到飞鸽传书。我们的大队人马在过黑石驿时,又和守关的靖朝官兵起了龃龉。对方咬死说我们的通关文书有一处印章模糊不清,需重新勘验,硬是扣留了队伍……恐怕,抵达日期又要推迟半月。”
一旁的巴图忍不住低声咒骂:“该死的稻米佬!这一路上就没消停过!不是偶遇山石塌方阻路,就是恰好有流民冲撞队伍,要么就是驿站恰好住满了!拖拖拉拉,比预计晚了快一个月了!他们绝对是故意的!”
合赤温神色未变,只是望着楼下那片虚幻的繁华,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没有一而再的巧合。既然晚了这么久,那就是有人希望我们来晚一些。”这也是他为何要舍弃大队,只带两名心腹悄然提前入京的原因。
格根眼神一凛:“大王子的意思是……”
合赤温抬手,止住了他的追问,目光重新投向戏台:“先听戏。”
他心中雪亮。这一路上层出不穷的小麻烦看似不起眼,但能让沿途那些芝麻绿豆大的关隘驿站官兵如此默契且持续不断地找茬,恶心人又不至于彻底撕破脸。谁有这个能量和手腕?
狄家?
还是那个嫁了人,绣了辟邪符的李重霄?
台上,戏已演至高潮。李红玉阵前劝降西戎大将拓拔野。
女旦唱腔转为铿锵有力,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拓拔将军听我言,莫为虎伥丧心肝!西戎王庭暴虐主,驱尔等如驱牛羊赴刀山!
我朝仁德昭日月,礼义之邦纳百川!弃暗投明归正道,青史留名万古传!”
合赤温眯起眼,看着台上那象征归顺的拓拔野单膝跪地,向李红玉宣布效忠。他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琥珀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杀意。
战败者就该自刎谢罪,以鲜血洗刷耻辱!向这些软弱无能的绵羊低头效忠?简直可耻!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巴图手按上腰间的短刀刀柄,用生硬的靖朝话低喝:“谁?!”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侍女清脆的声音:“听闻铁勒大王子合赤温殿下提前访京,我家主子特意前来拜会,与大王子打声招呼。”
雅间内瞬间一片死寂!格根和巴图脸色骤变,眼中射出骇人的凶光。他们秘密抵京不过一日,行踪竟暴露得如此之快?!
合赤温眼中锐光一闪,随即抬手制止了欲暴起的巴图。
他脸上瞬间恢复了商人般的从容,甚至还带上了一丝玩味的笑意:“不得无礼。既然对方如此坦荡而来,我们自然也该大方些。”他示意巴图关上了窗户,隔绝了楼下喧嚣的戏音,然后对着门口扬声道:“请贵客进来吧。”
巴图深吸一口气,压下戾气,上前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位身着月白素缎常服的年轻男子。他缓步踏入雅间,步履无声,身姿颀长挺拔,气质清雅从容。目光平静地扫过如临大敌的巴图和格根,最后落在主位的合赤温身上,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上前两步,拱手一礼,动作优雅得体,声音清冽:“在下礼部侍郎柳栖悟,幸会大王子。”
柳栖悟?
那个传言中体弱多病的文官,倒霉娶了李重霄的驸马?
合赤温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与他预想中截然不同的男人。
此人虽面容略显苍白,却无损其逼人的俊美,反而更添几分清冷疏离。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深不见底,仿佛能洞察人心。这种从容不迫的气度,隐隐带着上位者的威仪,绝非寻常文弱书生可比。
就在合赤温审视的目光即将收回时,他突然扫到对方衣角处系着的玄色香囊。
香囊上,赫然用同样粗犷不羁的金线绣着一个字。那字形与楼下大堂悬挂的辟邪符如出一辙,狂放而充满力量感,但细辨之下绝非福字,倒像是——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