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大公子!您清醒清醒!”
狄宸被围在中间,看着这些昔日袍泽痛心的眼神,脸上怒气更炽,指着他们骂道:“好!好得很!你们现在跟着‘瑾公主’吃饭,翅膀硬了,要跟旧主动手了是不是?”
一个瞎了只眼的老卒梗着脖子,瓮声瓮气地喊:“公主养了我们好几年,一直是我们的主子!”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瘸腿的老卒赶紧给了他一拐子,低声骂道:“蠢货!是殿下!不是公主!”
这啼笑皆非的小插曲,让剑拔弩张的气氛莫名地缓了一瞬。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柳栖梧缓缓起身。
他走到狄宸面前,身形依旧单薄,却瞬间压住了场中的躁动。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世子爷。”柳栖梧直视着狄宸怒火未消的眼睛,“在王府动手,殴伤王府护卫,此事若传扬出去,御史台的弹劾折子,明日便会堆满陛下的御案。宠妾灭妻,罔顾伦常,咆哮王府,殴打勋卫……这些罪名,世子爷可想清楚了,镇国公府是否担得起?”
他每说一个词,狄宸脸上的怒色就褪去一分。柳栖梧的语调平稳无波,却字字敲在要害:“世子爷若真有家事需料理,当回府关起门来妥善处置。在此逞一时意气,除了授人以柄,让亲者痛仇者快,于你,于镇国公府,于周夫人,又有何益?”
这番条理清晰,隐含威慑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狄宸的冲动。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狠狠瞪了周铮玉一眼,指着她,色厉内荏地丢下一句:“男子三妻四妾,天经地义!你莫要再胡搅蛮缠,早些滚回府里去!” 说罢,猛地一甩袖,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花厅里只剩下压抑的沉默和周铮玉压抑的啜泣。
周铮玉从李重霄身后步出,对着他和柳栖梧深深福了一礼,泪珠再次滚落:“今日……让殿下和驸马见笑了,也实在给王府添了麻烦。只是那日在瑾王府花会,听了殿下排的《红玉川》,知晓殿下是深明大义,能体谅我们女子不易之人。铮玉今日厚颜前来,是信殿下必定帮理不帮亲。”
李重霄看着眼前形容憔悴却依旧倔强的女子,长长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真切的失望:“狄宸这次,确实太过分了。”
连表哥二字,也再未出口。
最终,周铮玉还是婉拒了留膳的邀请,坚持告辞出来。
马车并未驶向镇国公府那煊赫的朱门,而是拐进了城南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停在了一座门庭不算大,却透着几分雅致的宅院前,这是她的娘家,周府。
周铮玉父母早亡,府里只有几个看宅子的仆妇守着。
府内灯火寥落,几个老仆妇见小姐回来,且神色不对,都噤若寒蝉,手脚麻利地收拾出一间干净暖阁,又匆匆去厨房整治了几样简单却清爽的小菜,小心翼翼地端上来。
周铮玉疲惫地坐在桌边,看着桌上孤零零的一副碗筷,沉默片刻,哑声道:“再添一副吧。” 仆妇虽不解,但也不敢多问,依言添上碗筷,便都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跳跃。
周铮玉拿起筷子,刚夹起一片青菜,窗棂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紧接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身而入,动作轻捷无声,反手便关严了房门。
来人换了一身深色便服,赫然是刚才在瑾王府怒发冲冠,拂袖而去的狄宸!
周铮玉脸上哪还有半分悲愤欲绝,只将筷子往那副空碗处一指,嗔怪道:“还不快坐下?闹了这大半日,也够费力气了。”
狄宸脸上那层暴戾的伪装也瞬间卸下,露出温存的笑意,依言坐下,拿起筷子先给周铮玉碗里夹了一块她爱吃的清蒸鱼腩,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辛苦夫人,今日委屈你了。”
周铮玉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这算什么委屈。倒是你,做了这负心薄幸的恶人,日后名声怕是要难听了。我来瑾王府之前轩儿还偷偷跟我说,若我们真和离,他要跟着我走,还要改姓周呢。”
她想起儿子稚嫩却认真的小脸,又是心酸又是欣慰。
狄宸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眼中露出赞许的光芒,肯定地点点头:“好孩子!是个明事理,有血性的,像你。夫人平日教导有方。”
周铮玉好笑的瞪了他一眼,又无奈道:“他毕竟年纪太小,我怕他装不像,露了痕迹。等此间事了,一切尘埃落定,再寻个机会把真相告诉他吧。”
狄宸又夹了一筷子时蔬放到她碗里,眼神沉稳:“夫人放心。只要能暂时让那位的眼睛从我们狄家,从你身上移开,什么都是值得的。你只管放手去做你的事,府里我自会安排妥当。”
两夫妻一边吃饭一边聊起刚才在瑾王府的热闹,狄宸脸上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压低声音道:“可惜了,本想激表弟动手揍我几拳,这戏就更真了。谁知他气成那样,竟也忍着没动手。”
周铮玉也忍不住抿唇一笑,眼中带着笃定:“殿下何等聪慧?怕是早就看出端倪了,只是配合着我们把戏做足罢了。” 笑过之后,她眉头又轻轻蹙起,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就是不知道……那位驸马爷,信了没有?”
狄宸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想起柳栖梧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以及他几次三番隐晦的示警,缓缓摇了摇头:“驸马此人……深不可测。他信不信,眼下还真不好说。”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往后再看看吧。是人是鬼,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