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栖梧微微颔首,波澜不惊地退回原位。
等投过壶,赏了花,终于来到今日的重头戏评书台。
锦垫铺陈,香茗氤氲。宾客们按序落座,目光矜持地投向那方红毡高台。
李重霄与柳栖梧在主位落座。李重霄抬手示意:“诸位赏花品茗,岂能无丝竹佐兴?今日特邀京中名师,首演一新排评书《红玉川·巾帼破虏记》,愿博诸位一乐。闲话少叙,请先生开讲!”
话音落,张、李两位女先生登台。醒木“啪”地一声脆响,瞬间攫住所有心神。
“话说前朝隆庆年间,北疆狼烟骤起!”张先生声音沉厚,字字清晰,“大可汗耶律雄,亲率七万铁骑,如黑云压城,直扑边关重镇——飞鹰关!关隘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入神都!
“金銮殿上,天子震怒,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请缨挂帅!偌大朝堂,死寂一片!”园中气氛陡然绷紧,武将夫人们下意识挺直背脊,文官家眷们也屏住了呼吸。
“值此国难当头,社稷危亡之际——”
李先生接口,声调陡然激昂,“深宫之中,一位女子,站了出来!她,便是先帝爱女,定襄公主,李红玉!”她目光炯炯扫视台下,“公主殿下玉阶请命,愿领兵驰援,解边关之危!”
“女子岂能掌兵?”
“此乃牝鸡司晨,国之不祥!”
张先生模仿着朝堂上老臣的惊愕质疑,刻薄之声如潮水涌向那纤弱身影。
台上李先生饰演的定襄公主却毫无惧色,声音清越如金石:“‘国之将亡,匹夫有责!红玉虽为女子,亦是太祖血脉!岂能坐视黎民涂炭,山河破碎?’‘尔等只知空谈礼法,畏敌如虎!可曾想过飞鹰关后,是我万千子民?!’”
惊堂木一拍,“‘陛下!臣李红玉,愿立军令状!不退贼寇,誓不还朝!’”
“好!”周铮玉忍不住低喝,眼中激赏。
故事渐入高潮。定襄公主率三万新兵驰援,山高水险,后有追兵。
她镇定自若,妙计频出:“多扎草人,遍插旌旗,沿大路缓行,惑敌耳目!精锐随我,轻装简从,夜渡黑水,直插敌后粮道——野狐岭!”
当讲到公主亲率精锐,神兵天降般火烧野狐岭敌军粮草,火光映红夜空时,园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粮草被焚,耶律雄暴怒,急令先锋大将阿史那鲁率精骑追击。双方于崎岖山岭间追逐,最终公主将敌引入绝地飞鹰峡!
“放——!”随着公主一声清叱,惊堂木重拍!
“轰隆隆——!” “峡谷两侧,滚木礌石裹挟火油,如天崩地裂般倾泻而下!火借风势,风助火威!飞鹰峡顿成烈焰炼狱!敌军的精锐人仰马翻!”
两位先生将火攻的惨烈与公主的决绝渲染得淋漓尽致,听得人心旌摇荡。
火攻大捷,重创敌军。面对被俘却桀骜不驯的拓跋野,公主做出了更令人震惊的决定,放了他!
一次,两次……直到第七次设伏将其生擒。“拓拔野跪倒马前,虎目含泪:‘公主殿下!拓拔野愿归顺殿下,鞍前马后!’”
七擒七放,收服猛将!
“恩威并施,攻心为上!”周铮玉心中暗赞。
评书暂歇,园中议论纷纷,气氛热烈。武将家眷激动难抑,文官家眷也有不少沉浸其中。
就在这时,兵部尚书张谦的母亲张老夫人再也按捺不住。她将茶盏重重一顿,刺耳声响压下议论,声音拔高,“哼!好个《巾帼破虏记》!老身听着,只觉荒谬至极,悖逆纲常! 一个妇道人家,不在深闺绣阁之中安守本分,恪守三从四德,竟敢抛头露面,妄议军国大事,甚至披甲执锐,与粗鄙武夫为伍,厮杀于腥膻沙场!此等行径,简直有辱门楣,败坏体统!”
她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鄙夷,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陈腐权威:“老身记得,她死时不过三十出头?逞一时之血气,违逆阴阳乾坤之道,落得一身伤病,这才早早夭亡。说句不中听的,这便是天道的警示!女子终究该安分守己,相夫教子,这才是亘古不变的正理!逞强斗狠,妄图僭越,终究害人害己,贻害万年!”
周铮玉柳眉倒竖便要起身。
“老夫人此言,本王不敢苟同!”李重霄先一步起身,身姿挺拔如松,脸上闲散尽褪,目光如电,直刺张老夫人那张写满不虞的脸,字字铿锵,“定襄公主李红玉,临危受命于国难之际,解黎民于倒悬,保社稷之安宁,功在千秋!此等奇女子,智勇双全,忠义无双,当为万世女子之楷模,光照汗青!”
说着李重霄略侧过身,目光仿佛穿透园囿,望向深宫:“不说前朝,我靖朝皇室之女,血脉中亦有这份保家卫国的担当!我大皇姐仁心慧智,胸有丘壑,若逢其时,未必不是定襄公主那般定鼎乾坤的定海神针!我三皇姐英姿飒爽,弓马娴熟,若披甲临阵,定也是令敌军丧胆的巾帼豪杰!”
最后,他目光如炬,紧紧锁住脸色铁青的张老夫人,笑了笑:“心怀家国者,但求俯仰无愧于天地,何惧暗处宵小之猜忌与诅咒?史笔如铁,功过是非,自有后人公正评说!岂是几句恶毒诅咒便能颠倒黑白,抹杀功勋?”
园中死寂。
周铮玉眼中光芒大盛。张老夫人气得浑身乱颤,指着李重霄“你…你…”半天,却说不出话,眼前发黑。
柳栖梧清泠的声音适时响起,“殿下所言,字字珠玑,深合史义。”
他起身,对李重霄微微颔首,随即转向众人,引经据典的侃侃而谈,“《后汉书》有载,班昭续史,蔡琰归汉,皆女子之智勇,青史留芳。定襄公主临危受命,保境安民,其功其德,彪炳史册,岂是牝鸡司晨这等腐儒之见所能诋毁?后世读史至此,唯有敬仰其智勇,感佩其担当。流言蜚语,不过尘埃,焉能遮蔽日月之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