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更漏院浸在深秋将尽的寒冽里。檐角铜铃偶尔被风撞响,声音也冻得发脆。
柳栖梧裹紧了外袍,脚步放轻,穿过庭院去柳家等候点卯的厢房。
刚踏上回廊石阶,暗影里便转出两个健壮挺拔的人影,正是狄戎与狄宸父子,似乎已在此等候多时。
“见过国公爷,世子爷。”柳栖梧上前,依礼问安。
狄戎捋了捋短须,目光在柳栖梧脸上停了停,开口是惯常的沉稳:“驸马爷。殿下与驸马新婚燕尔,一切可好?”
“劳国公爷挂心,都好。”柳栖梧答得一丝不苟。
“唔,”狄戎点点头,“快入冬了,驸马身子素来清弱,更需仔细保暖。殿下早年征战,也落下些旧伤,这换季时节,关节处也得多留意。”
柳栖梧微微躬身,神情认真得像在汇报军情:“谢国公爷提点。殿下近来精神极佳,每日必睡到日上三竿方起,一日三餐外加两顿点心,去演武场打拳时亦是虎虎生风。依栖梧看,殿下将自己照料得极好,国公爷尽可宽心。”
狄戎父子一时无言。
这话听着像实情,可怎么品着有点不对劲?
柳栖梧仿佛没察觉这微妙的沉默,继续道:“对了,殿下昨日兴致颇高,正拟帖子,说要请京中各府夫人内眷入府赏花。想必过两日,帖子就会送到世子夫人手上。届时,还望世子夫人赏光,来瑾王府小坐。”
“啊……多谢殿下盛情。”狄宸回过神来,连忙拱手,“内子定当叨扰。”
他心头疑窦更甚,瑾王拟帖子开赏花会?谁听了不觉得稀奇。
“怎不见小将军?”柳栖梧目光扫过父子俩身后,状似随意地问。
“显儿偶感风寒,告假在家休养。”狄戎答道,语气平稳。
“风寒?”想了下狄显那小牛犊一样健壮的身子骨,柳栖梧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语气关切,“那可大意不得。小将军体魄虽健,病去如抽丝,还得多加保重。”
他顿了顿,声音又放低了些,“说来也巧,前两日我与殿下入宫陛见,蒙陛下赐膳。席间殿下进言,道是京中诸多军中悍将正值壮年,久居繁华恐蹉跎了锐气,埋没了英才。陛下似有所动。栖梧想着,或许过不了多久,小将军便要远赴边城,为国守疆了。”
狄戎眼中精光一闪,狄宸更是下意识地绷紧了肩背。父子俩飞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随即又强行压了下去。
“驸马说笑了。”狄宸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们这些粗人,舞刀弄枪还成,要管好一城边务,怕是力有未逮。”
柳栖梧唇角微弯,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理解笑容:“世子爷此言,与殿下昨日在陛下面前的顾虑,竟是不谋而合。殿下也忧心边务繁巨,单凭武将恐难周全。故而向陛下建议,若遣大将戍边,不妨再派一位通晓民政的能臣干吏相辅佐。若能文武相得,互为臂助,自然边疆稳固,陛下与殿下也都能安心无忧了。”
“这……”
"表兄!"柳景和清越的声音自回廊尽头传来,先遥遥向狄家父子行了个礼,又对柳栖悟含笑道,"叔父说外头寒气重,特意让我来迎你,让表兄快些进屋避寒呢。"
柳栖梧闻言,向狄戎父子再次颔首致意:"国公爷,世子爷,在下先行告退。"言罢错身而去,绯色官服的袍角如流云般掠过回廊,须臾间便随着柳景和隐没在拐角的月洞门之后了。
直到柳栖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狄戎父子才沉默地转身,走向自家歇息的厢房。门一关,隔绝了庭院里稀薄的晨光。
厢房内光线昏暗,父子俩相对而坐,案几上粗陶茶碗里茶水已经冷了。。
“父亲,”狄宸率先打破沉寂,眉头紧锁,“柳栖梧这是唱的哪一出?是在挑拨我们与殿下的关系?” 这消息太过突然,由柳栖梧这个柳家人嘴里说出来,更添诡异。
狄戎缓缓摇头:“不像。若真存了挑拨离间的心,他大可缄口不言。等到圣旨真下了,我们被打个措手不及,届时军中那些老兄弟,就算不怨殿下,也难免心中存了疙瘩,而且我们失了先机,应对必然仓促。他此刻透露,倒像是……在给我们留出应对的时间。”
“通风报信?”狄宸更觉不可思议,“他可是柳家的人!图什么?总不会真因与殿下成了亲,就夫妻同心,胳膊肘往外拐了吧?”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狄戎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凉茶,眼神深邃:“人心难测。柳栖梧此人,心思深沉更胜其父柳铮。他此举必有深意,只是我们一时看不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