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龙涎香沉郁如旧,却压不住那份无形的审度。
皇帝李琰端坐御案之后,目光如鹰隼般攫住下首垂手侍立的柳栖梧。殿内侍立的宫人早已屏退,只余心腹大伴孙福立于角落阴影处,气息几近于无。
“柳卿,” 李琰的声音不高,刻意放得平缓,如同闲聊家常,“昨夜瑾王府动静不小。怀瑾他,与你相处可还安好?”
他用了李重霄那几乎被尘封的表字“怀瑾”,这字寓意高洁,李重霄却并不喜欢,所以他身边人亦极少提起。
柳栖梧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回禀陛下。瑾王殿下见到臣,开门见山,言语颇为直率。”
“哦?” 李琰眉梢微挑,“他说了什么?”
“殿下直言不讳。” 柳栖梧抬起头,坦然迎向帝王探究的视线,眸里一片澄澈平静,“殿下言道,他深知柳氏一门忠君体国,殿下择臣为驸马,亦是欲安圣心。他既已下降,愿与臣做一世太平夫妻,安享富贵,绝无他念。”
李琰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讶异。这逆子竟能说出这等通透话来?当真转了性?
他审视着柳栖梧,试图从那张苍白昳丽的脸上找出任何伪饰的痕迹,却只见一片沉静。
柳栖梧继续用那平稳无波的语调陈述:“殿下言毕,便欲与臣行敦伦之礼。此乃人伦常情,臣本不应推拒。然……”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窘迫与无奈,“然昨夜席间,臣多饮了几杯,回了新房便觉头晕目眩,心悸气短,实恐侍奉不周,反扫了殿下兴致。殿□□恤,倒也未强求,只是榻间嬉闹了一番,权作排遣。
“殿下似未尽兴,故而出言斥退左右,言道……‘本王持久得很,滚远点!’。” 柳栖梧复述这话时,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公文,只是耳根处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恰好落入李琰眼中,更添几分可信。
李琰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并非真想听儿子床笫间的秘辛,只是昨夜动静太过诡异,必须弄个明白。此刻听柳栖梧这般解释,虽觉荒诞,倒也勉强能圆上。
他目光落在柳栖梧那过于苍白的脸上,虽带着病态的脆弱,但确实昳丽无双。李重霄若真喜好男风,对着这般姿容,心痒难耐却又因对方体弱不得尽兴,恼羞成怒斥退下人,倒也算情理之中。
只是柳栖梧话语间流露出的那份勉强与疏离,却清晰可辨。
“唉,” 李琰长叹一声,面上适时浮现出几分慈父的无奈与对柳栖梧的体恤,“怀瑾这孩子,自小便是这般任性妄为!此次下降,更是他执意如此,朕也是拗不过他这疯劲儿,才委屈了柳卿你啊!” 他语气沉痛,字字句句都在暗示柳栖梧今日处境皆因李重霄而起,“你出身清贵,才学冠绝,本有大好前程,如今却……唉,是朕对不住柳氏,对不住柳卿。”
说罢,他又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而富有压力:“柳卿,怀瑾如今心性难测,行事荒诞。你既为其夫婿,又深明大义,还望你在府中多费心,仔细留意他的一举一动。若有任何异常,不拘大小,务必及时禀报于朕。”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若他再一时犯了糊涂,朕也好早做绸缪,为柳卿你周旋一二,免你受无妄之灾。”
“臣,遵旨。” 柳栖梧深深一揖,姿态恭顺至极,“陛下拳拳爱子之心,天地可鉴。臣蒙圣恩,自当恪尽职守,悉心留意殿下言行,若有风吹草动,定当第一时间密奏陛下。”
在无人窥见的视角,当他低垂的眼睫掩住眸底深处时,那恭顺的表象之下,是淬了寒冰般的森然。
李琰那张故作慈和的脸,在他眼中与上辈子临终前那不敢置信的扭曲面孔重叠。指骨在宽大的袍袖下悄然紧握,指尖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提醒他勿要轻举妄动。
他心中无声冷笑。
这一世天赐良机,我有了更充裕的光阴,更隐秘的身份,我绝不会再让你伤害我身边的人。
我能亲手送你上路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从养心殿回来,瑾王府已是华灯初上。
精致的晚膳摆满了花厅的八仙桌。李重霄与柳栖梧相对而坐,烛火跳跃,映着柳栖梧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也映着李重霄带着探究神色的双眸。
“所以,” 李重霄夹起一块水晶肴肉,状似随意地开口,打破了沉默,“父皇召你进宫,就专程问咱俩昨晚……办事儿了没?” 他撇撇嘴,语气里满是嫌弃,“这也忒无聊了吧?”
柳栖梧执箸的手微微一顿,眼睫未抬,平静地“嗯”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情绪:“陛下关切殿下身体。臣回禀,自身孱弱,不堪侍奉,幸得殿下怜惜体谅,未加怪罪。”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重霄,那双黑眸在烛光下深不见底,语气带着一丝提醒,“故,今夜还请殿下安分些,莫要再闹出引人侧目的动静。”
“哈?” 李重霄差点被嘴里的肉噎住,瞪大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我闹?柳栖梧你讲不讲道理!昨晚是谁先动的手?是谁害我……” 他想起那深入骨髓的奇痒和失控的狂笑,声音不由自主拔高了几分,“谁害我喊成那样的?!”
恰在此时,一名端着汤盅的小厮低着头快步进来,许是被李重霄突然提高的嗓门惊到,脚下一个趔趄,手中的汤盅猛地一晃,滚烫的汤汁顿时泼洒出来些许,溅落在光洁的楠木桌面上!
“王爷恕罪!驸马爷恕罪!” 小厮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放下汤盅,掏出帕子就去擦拭,脸色惨白如纸。
李重霄挥挥手:“行了,多大事,擦了就下去吧。”
安抚了惊惶失措的小厮,又抬眼看了看对面八风不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柳栖梧,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他狠狠瞪了柳栖梧一眼,眼神里写满了:都怪你。
柳栖梧目光淡淡扫过李重霄气鼓鼓的脸。那总是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薄唇,竟极其罕见地向上弯了一下,弧度极小,转瞬即逝。如同冰封湖面被投入一颗微小的石子,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冰雪初融般的昳丽。
李重霄看得一愣,心头那点无名火瞬间被这昙花一现的笑意冲得七零八落。
靠!别以为你笑得这么……这么好看,这事就算完了!
他带着点赌气和堵嘴的意味,伸出筷子,从面前那盘油亮诱人的红烧全鸡上,夹起一只软烂脱骨的肥硕鸡腿,放进了柳栖梧面前那只几乎没动什么的青瓷碗里。
柳栖梧看着碗里那只油光水滑的鸡腿,执起银箸,姿态优雅地扒下鸡腿的肉,“多谢王爷。”
“咳,” 李重霄觉出几分不自在,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向别处,生硬地转移话题,“那个……你什么时候去吏部上值?这婚假总不能一直放着吧?”
柳栖悟道:“按皇家仪制,殿下虽非公主,但既以公主之礼下降,新婚三日后,臣需陪同殿下入宫,朝拜谢恩。礼毕之后,臣的婚假便算结束,自当回吏部供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殿下此前在御牢耽搁,后又忙于下降事宜。您在军中卸任靖北道行军大总管后,军部一些相应的人事更迭与权责交割,尚悬而未决。此次入宫朝拜,陛下或许会垂询殿下对此事的看法,殿下还需略作准备。”
李重霄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这还真是个坎!
但他面上依旧一副浑不在意的懒散模样,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塞进嘴里,含糊道:“哦,这事啊。行,知道了。那正好,这次成亲,宫里的亲人们给我添妆倒是大方。这次回宫,我也得给他们回点礼,礼尚往来嘛!吃完饭驸马你跟我去库房瞧瞧,帮我参详参详,挑些合适的玩意儿。”
柳栖悟颔首:“愿为殿下分忧。”
库房内烛火通明。
厚重的库房册子摊开在紫檀木大案上,陈大和孙尚宫侍立一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樟木和尘封锦缎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