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清楚了这件事，苏凤城不由得长长吐出一口气。某些淤积在她心头的块垒，瞬间散去，曾经关于“重活一世我该做什么？怎么做？”的答案，在她的脑中由模糊而渐渐清晰，而她更觉得庆幸的是，对于杨嘉、对于严姑姑她们这些人，她有了全新的认知。

古人说志同方能道合。既然知道对方同自己的志向一般，皆是对这世道不平、不满，都想改变，那么不引为同道之人，岂不辜负？

苏凤城这时站起身，朝着刘敞走了过去：“刘大人，让人取些可以入口的热汤热饭来。”

清朗分明的声音，响在算不大的房间内，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住了。

就连严姑姑，都诧异地看向苏凤城，却并未阻拦，更没有如之前那般替“程娘子”遮掩的意思。她的眼神之中，分明有欣慰甚至赞赏之意。

而杨嘉，在听到苏凤城清晰的声音的时候，整个人都定住了。虽然双目仍被遮着，可已经忍不住追随着苏凤城的声音，朝着苏凤城方向的脸上，嘴唇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刘敞之前在屋外，因为那道铁门太过厚重，他听不清严姑姑与苏凤城的对话。此时，是他第一次清楚听到苏凤城的声音。苏凤城的声音于他而言当然是陌生的，但是苏凤城这个人却……

刘敞的手仍捂着腰，已经忘了疼。他仰着脸，怔怔地望着苏凤城，心里面不由得犯嘀咕：明明就是个模样丑陋的寻常医者，还是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哪里来得这般气场，让他这个朝堂高官都忍不住想要遵从她的命令？

在刘敞看来，这屋内最有权威的当属严姑姑。而这个小医者，就算常在长公主跟前走动，也不过是个靠医技侍奉人的。之前见她言行之间多少有些替杨嘉那小子抱不平的意思，想来也就是因为年轻冒失，或是性格使然。

可是现在，被这个小小医者俯视着，仍旧是那张丑陋的脸，刘敞却生出了别样的念头。他紧紧盯着那张脸，想着年轻的时候见识过的严姑姑的种种手段，心内不由得“嘶”了声：这张脸，不会是刻意装扮出来的吧？却又为什么要装扮？

“刘大人？”苏凤城微微拔高声音，“你听到我的话了吗？”

她这般说的时候，目光锁着刘敞，那双眸子之中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不怒自威，那是属于上位者的眼神。

刘敞心内一震，恍然忆起年轻时候的某个片段——

“刘敞，你就是这般为朝廷办差的？！“有诘问，又威压，亦有不耐烦，那是属于长宁长公主的声音。

那个时候，长宁长公主便是用这样的眼神盯着他。

这两双眼睛，好像！

刘敞狠狠晃了晃神，根本顾不得疼，一骨碌站起身：“下官这就去办！”

他是想向苏凤城长身一揖的，怎奈腰间的疼痛让他这个礼便行得走了形，咬着牙勉强忍痛，才没再次跌倒。

苏凤城一把扯住了差点儿一个趔趄栽倒在地的刘敞。刘敞慌忙闪身向后，这一次完完整整地作了一揖：“冒犯了。”

言毕，他顾不得疼，亲自快步出去喊人拿吃的喝的。

严姑姑不放心，递给冯姑姑一个眼神。冯姑姑立刻会意，紧随着刘敞跟了出去。

室内此时只有苏凤城、这遮着眼睛的杨嘉，以及给杨嘉疗伤的严姑姑。

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凤城能够感觉得到，身后的杨嘉一直注视着她。哪怕她明知杨嘉此刻看不见她，她也能想到那黑布之下，杨嘉的眼睛的模样。

既然从来没见过她的刘敞，都能够凭借她周身的气度，以及她那双和阿娘极像的眼睛，猜到她的身份，杨嘉这个对她念念不忘的人，又怎会听不出她的声音。

之前，严姑姑对杨嘉胡诌，说是什么“奉了我家大小姐的命令来救你出去”，现在这番唬人的话，杨嘉也不会再信了吧？

苏凤城心里颇不是滋味——

她敬重杨嘉的所作所为，就在方才还深以杨嘉为志同道合之人。因为敬重，因为引为知己，她才会真是心意地想让杨嘉不受解饿之苦，才让刘敞去取吃食。

这便够了吗？

所谓“知己不套”，既然引为同道知己，却还要在对方的面前装神弄鬼的套路对方，苏凤城为此而感到不耻。

她陡然快步走向杨嘉，劈手就要撤下杨嘉眼睛上的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