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辘辘,碾过夜半时分的青石板路,也碾过了苏凤城的心脏。她所乘坐的青布马车,正穿过宵禁的京城的夜幕,去往某位高官的宅邸。
白日里喧闹的街道上静寂得仿佛不似人间。如果不是车厢前面有赶车的车夫,以及身边坐着与自己同行的严姑姑,苏凤城真要怀疑自己是否身处梦境。
“大小姐莫怕,不会有危险的。”严姑姑轻轻拍拍苏凤城的手臂,温声说道。
苏凤城当然不怕,做眼前这件事是她自己的选择。既然选择了,就该为之承担后果。阿娘说得没错。
苏凤城挺拔脊背,坐直了身体,思绪却随着那辘辘的车轮声,回到了一个时辰之前——
当决定深夜去惊动阿娘的时候,苏凤城内心里其实是忐忑的。阿娘不是她,对于杨嘉母亲的救命之恩,和那种被格外呵护的感觉,阿娘不会感同身受。尤其,杨嘉还是个英俊少年,这就难保阿娘不多心了。
进入房中,苏凤城悄悄抹去额角的冷汗,规规矩矩地向长宁长公主行礼:“深夜惊扰母亲,是女儿的错。”
长宁长公主挑眉,已经听出了她言语之间的正式意味。抬臂挥退引苏凤城进来的宋姑姑,长宁长公主温和道:“凰儿,你我是至亲母女,不必这般客套。”
苏凤城正色道:“不是与阿娘客套,而是女儿此来,当真是有事央求阿娘。”
长宁长公主半晌未言语,时间久得让苏凤城生出一种恍惚之感,仿佛她此时面对的不是至亲至爱的亲生母亲,而是高高在上的君王,可以一言决定万人生死的君王……苏凤城紧张地喉咙滚了滚。
然后,她便觉得原本似乎被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压力骤然不见了,同时听到长宁长公主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个杨嘉,你就非救他不可吗?“
苏凤城心口一凛,阿娘果然什么都知道。
苏凤城索性将心一横:“是。还阿娘请帮女儿救他。”
“帮你?”长宁长公主冷呵,“我为何要帮你?你又为何要帮那杨嘉?”
苏凤城皱了皱眉,想说您是我阿娘啊,除了央求您,我还能去央求谁呢?难道让我去求文善侯吗?
长宁长公主却不容她说话:“你是想说我是你阿娘,你就理所当然地求我吗?”
苏凤城轻声道:“因为,我只有阿娘您啊……”
长宁长公主顿住,神色变幻,眼中不由得有温情流动:“你啊……”
苏凤城忙继续说道:“杨嘉的娘亲——”
被长宁长公主再次抢白:“你是想说,杨嘉的娘对你有救命之恩,所以你就得救杨嘉,是吗?”
苏凤城:“是。”
长宁长公主被她气笑了:“那你倒是说说,杨嘉的娘是如何救你的?”
苏凤城被噎住。
长宁长公主:“你倒是说说,她是把你从程权的魔爪里抢了出来,还是为了你赴汤蹈火、不计生死了?”
苏凤城:“她——”
长宁长公主:“据你所说,她就是喂你吃了一碗汤药,之后你便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身边还有她的衣服?凰儿,你敢保证这不是一个阴谋?敢保证她不是对你用了什么迷药?”
长宁长公主续道:“我派人那般查探,都没查到那个女人的踪迹。你又怎知,这不是她与杨嘉合谋的一个圈套?”
苏凤城:“怎么会?杨嘉他——”
长宁长公主嗤声:“张口闭口都是杨嘉!为了一个男人你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吗?凰儿,你难道还想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苏凤城惊然震住,微张了嘴,好久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才缓缓吐出胸口的那口气:“阿娘!杨嘉他……不是程权。他是个正人君子。而且,女儿救他,也不是因为男女私情,当真是因为她娘亲。”
见长宁长公主又要发作,苏凤城难得地抢白了她:“女儿不是傻子,活了两辈子的人了,何为真何为幻,怎么可能还辨不明白?杨嘉的娘亲,确实有些与寻常人不同的地方,嗯,说不定她不是这俗世中人也未可知。可她对女儿的好,救了女儿的命,皆是女儿亲身经历的,虽然女儿并不知道为何醒来就在她的药庐之中……可是,阿娘,这世间必定还有我们无法确知的缥缈之事,我们不能因为自己不知便冤枉了好人啊!”
苏凤城已经做好了继续辩论的准备,岂料长宁长公主却没有疾言厉色地批驳她,而是幽幽地瞧着她。
“阿娘!”苏凤城殷殷唤道。
“好吧,”长宁长公主目光稍缓,“就算你说的有些道理,我建议你还是先问问那杨嘉为何来到咱们府中,再问问他为何在京兆尹府讨打。”
苏凤城喜道:“阿娘,你答应救他了?”
长宁长公主冷斥:“我说的重点,是这个吗?”
苏凤城只好赔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