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刺骨的冰冷,从身下的茅草和潮湿的石板地,一点点渗入四肢百骸。
燕览睁开眼时,眼前是一片熟悉的昏暗。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霉味与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厚重的石墙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息,只余下远处偶尔滴落的水声,空洞而规律,像是为这座死寂的地牢敲打着丧钟。
首辅府,地牢。
她挣扎着坐起身,身上并没有新的伤口,只是手脚有些酸软。擒住她的那两名亲卫显然没有下重手,只是将她关了进来。
然而,身体的无碍,却丝毫无法缓解心中的惊涛骇浪。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被押下山的那一幕。面具人的身份......
为什么?
那个在千神山温和地为她拂去落叶,叮嘱她万事小心的表哥。那个掌管着京城黑市,答应为她探查一切的表哥。那个她在这世上,为数不多可以全然信赖的亲人……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成为陈山背后锋利的一把刀?
是他一直在欺骗自己?还是他早已投靠了首辅,之前种种,不过是在演戏?又或者,他与陈山之间,有着她所不知道的交易?
无数个念头在脑中翻滚、碰撞,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撕裂。背叛的寒意,远比这地牢的阴冷更甚,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她被这巨大的荒谬与疑惑淹没之际,隔壁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个熟悉而略带虚弱的声音。
“阿览?”
燕览浑身一震,猛地循声望去。
借着墙壁高处气窗投下的微弱月光,她看清了。就在她隔壁的牢房里,一道身影正靠着冰冷的铁栏坐着。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以及那声穿透了所有绝望与冰冷的呼唤,不是谢游又是谁?
“谢游?”燕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我。”谢游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你终于醒了。你还好吗?”
“我没事。”燕览迅速调整好情绪,她挪到牢房的铁栏边,与谢游之间,只隔着碗口粗的冰冷栅栏,“你呢?”
“无妨。”谢游的语气依旧平稳。
燕览慢慢道:“首辅把我们关在一起……看来他知道了。”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嗯。”谢游低低地应了一声。他透过栅栏的缝隙,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她,却又因为伤口,动作显得有些迟缓。
燕览见状,立刻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
黑暗中,她的手被一只微凉却干燥的大手紧紧握住。那熟悉的温度与触感,像一道暖流,瞬间驱散了她心中些许寒意。
“别怕。”谢游的声音很近,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他把我们关进来,而不是在鸟瞰山直接动手,说明我们暂时是安全的。”
燕览反手握住他,指尖搭上他的脉门,试着渡过去一丝微弱的内力,却如泥牛入海,被他体内那股霸道的封禁之力尽数化解。
“没用的。”谢游制止了她,“别白费力气。”
他没有抽回手,反而用那只没有被擒拿住的手,轻轻地,将她的手拉到自己脸颊边,用她的手背贴着自己的侧脸。他的皮肤有些凉,但那轻柔的动作,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珍视与暖意。
“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能和阿览一同坐牢。”黑暗中,他忽然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调侃,“也算是一种别样的同生共死了,不过最好别死。”
燕览被他这没正形的话弄得有些哭笑不得,“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笑。”
谢游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我只是觉得,只要能这样握着你的手,无论是在首辅府的地牢,还是在人头攒动的街道,对我而言,并无分别。”
这番话,谢游说的很真挚。
燕览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烫。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阿览,”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从鸟瞰山下来的时候,你就不太对劲。发生了什么?”
他的敏锐,让燕览的心猛地一紧。
她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说出俞听鸿的事。此事太过重大,她还没有想好该如何面对,更不想在眼下这种境地,让谢游再为她分心。
“没什么。”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纷乱,强行岔开话题,“倒是你,总顾着关心我,陈山如今怀疑上了你,你在首辅府,恐怕不好过。”
“我不怕。”谢游沉稳道,眼眸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光点,“与你站在一起,是我的选择。”
燕览耳朵一动,眼眸就垂了下去,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回复这份真诚的情感。但对谢游来说,这个反应就足矣。
谢游没有追问,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仿佛在用行动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在。
“陈山把我们关在这里,定然不是为了让我们叙旧。”燕览收敛心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眼下的处境,“他在等什么?或者说,他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
“一个答案。”谢游接口道,思路与她严丝合缝,“蒋夫人的那番话,彻底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南文珠的死,才是他最想知道,也最怕知道的。他不敢去问蒋慈羽,所以,只能从我们这两个身上下手。”
燕览点头:“所以,审问是迟早的事。”
“他把我们关在一起,除了是对我们关系的确认,也是一种施压。他很清楚,我们二人之间,谁是对方的软肋。”
谢游说这话时,目光灼灼地看着燕览,仿佛在说,你就是我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