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吞吞吐吐,陈山怒斥。
“你倒是说啊!”
“表面谈拢后,他却另有奇招!趁我熟睡,偷让妓女将刑部官印藏在我身上,待天一亮,他早派了人抓包现场,杀我个措手不及,当场指控我偷盗刑部官印,我防不胜防,只能一味拒不承认,稳住场面后匆匆逃离。但他们一定是有备而来,之后定会向我发难啊!大人,你救救我吧!”
陈山面色凝重,怒眉高扬。
“蠢货!”他拂袖睥睨,“早年我费了好大劲劝说高家将长女许配于你,如今你竟敢大胆私通后宫媵妾,还光明正大去嫖妓!现好了,你非但没有如我所愿,借高家势力得以进步,还给我捅出这么大一个篓子!我早就说了,贪财贪色,没一个有好下场!”
半晌,空气里冷凝如滞,陈山捏了捏眉心,嘴边云云“就感觉今天没好事。”
“大人息怒!”周显跪在地上不敢起身,“大人可想,小人人微言轻,官职平平,那刑部孙正也不过是个和小人平级的官员,他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栽赃小人,指定是背后有人啊!如此看来,他分明是要和您作对!”
陈山视线凝固在周显身上,他身着一身湿润冒着酒气的衣裳跪在地上,活像一团令人厌恶的浓痰。
“如若不是你如此蠢笨,和我作对的人用这种小儿手段有又何惧?!”陈山沉了口气,心觉烦闷,“官印呢?”
这几日,他已经为朝堂上皇帝为他施压之事分身乏术,昨夜一宿几乎都没入眠,这才起早。但早起这上午,总是忧心忡忡,直觉又有要事发生,不成想是眼前这没用东西惹出来的好事。
“官印,当场就被孙正的人以正义之名收走了。小人简直就是被迫陪他们演了一出戏啊!”
陈山不语。
“大人,小人知错啊!求您看在小人对您一片忠心无二的情分上,救小人一命吧!”
周显继续求饶着,陈山却不发一言了。
淮驹仍然木头一般矗立在一旁,看陈山拿起茶杯撇掉里面的茶叶,慢条斯理地吞咽茶水下去,眼神再没有望过周显。一番察言观色,淮驹悄悄退了出去。
算算时间,谢游应该到了。
入门处,一辆素色马车停在首辅府门前,掀起帐子,里头走下来一个身着水墨色长衣的男子。今日谢游穿得尤其素雅,发髻梳得整洁利落,整个人长身玉立地朝门口走来,淮驹赶忙迎了上去。
“谢大人,您可算来了。”
还没等淮驹开口道“出事了”,谢游便张了张嘴。
“是什么事?”谢游轻飘飘问道,眼神正望着里面直对着的堂屋。
“是户部周显,自个儿惹上事,来找咱们首辅大人求救来了。但我看首辅大人心烦意乱,这事儿目前不是好走势,估摸着得您去解急。”
淮驹看不出谢游刹那间盘算了什么,但看起来像是在脑海里过了几件事。
“我知道了。”谢游径直走入庭院。
堂屋正中,周显还跪在地上,谢游一走入便闻到一身酒气和呕吐物的混合味道,他挥挥手,使了个眼色,一位微胖的婢女便退了下去。谢游走到正中,向首辅陈山行了个礼。
陈山见谢游来,肉眼可见眉头舒展了一分。
这番周显还跪在地上,场面有些僵,陈山又数落了几句,转而问谢游:“此人你可认得?”
“下官认得,这是户部周大人。”
“嗯。”陈山闷哼,“认得就行。”
随后,他的目光转向周显:
“这是本座最后一次容忍你!滚!”
周显抬起头,目光如炬,明白话中之意是多半他有救了,扑通磕头:
“谢首辅大人,谢首辅大人!小人随时听候您差遣!”
周显匆匆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刚才的微胖婢女端着一盏熏香走入殿中点燃,空气里弥漫的臭味被渐渐驱散,淮驹觉得就连精神都充足了些。
他刚刚站在首辅身边那么久,怎么就没想到派个下人去干这事儿呢?
“你既认得周显,此番如何看?”陈山看着谢游,端坐道。
淮驹心道不妙,刚才进门走得急,只顾着向谢游知会一声大致情况,忘记讲这周显具体犯了什么事了。
但谢游一如既往沉稳颔首,面带微笑。淮驹想起来,他的确没看到过谢游有慌张的时刻,他刚才是在担心什么?
“周显乃从三品,官位小,但胜在人机警,善察色,手利落,不争抢。当初大人看重他这点,才让他跟从您,还许他一份上好的姻缘。但下官瞧着,如今此人贪欲障目,优势已去,此棋已毁,无用多于有为。”
“不错。”陈山扬了扬袖子,示意谢游落座。
“周显这些年越发愚笨,先前他私通媵妾被作罢,又染上了嫖妓!真是没用!”陈山忽得一顿,“不过,你都不知何事发生,如何下定结论此棋已毁?”
谢游嘴角微抿,浮现一抹笑容,从容不迫。
“去害一个从三品,捅了天也不过是些小事,对方矛头直指向您才是其真正目的。周显不是枚可用之棋了,我只需要看出这点,为您权衡利弊即可。至于此事大小,想必定在可控范围内。”
陈山似乎对这回答很是满意,也不知是堂中熏香渐浓,还是听了这些话春风拂面,他心间烦躁少了许多。
“如你所言,那你应该知道我在想着谁了。”陈山道。
谢游点头。
淮驹心下腹诽,二人打哑谜似的,又不说是谁。但这次他动了动不大的脑瓜子,就猜出来了。
此人好猜,乃是因为她是首辅府长年的宿敌——
当今长公主,宛平。
陈山松和些,找了个舒服的坐姿,把今早发生的事情具体陈述给了谢游,又前倾问道:
“谢游,此局最大可能是宛平的手笔,但依她的老谋深算,绝不可能做出这种浅显蠢笨的伎俩,我们得提防她暗中出招。”
“是。”
想罢,陈山忽然笑起来。
“不过,许是上次折损她一员大将,她心有不甘,这才被气愤冲昏了头,做出此等下策也说不定。”
谢游轻笑。
“此局微妙,至于周显这颗棋子,就先让他在火上烤着吧。他的结局是生是死,且由你先去那醉春楼探探。”
“下官明白。”
陈山阖眸,侧道在座位上。许是因为没睡好而感到疲惫,他捏了捏眉心,脑海里浮上一件事。
他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睫毛松软地耷拉在有些褶皱的方正脸颊上。
“别忘了,有件事,你还欠本座一个交代。”他睁开眼,音色忽然变得冷酷,“宛平性烈张扬,虽然心机颇深,但绝非算无遗策之辈。我们与她交手这么多年,折损了她不少贤才,可她不说全身而退,倒也算得上风光不减,出手颇具底气……要想彻底解决她,不能再单单从她身上下手了。”
“是。”
这副哑谜,淮驹倒是猜不出来了,只不过他对这番类似谈话留有些印象。他募得想起来,长公主府最后一位幕僚前些日子已被除掉,而她却像没事儿人似的,丝毫不怕孤军奋战。
陈山凝眸,望着空气自言自语。
“她身边的诸葛,到底是谁……”
堂屋里许久没有回答。
淮驹有点紧张地看向谢游。以往他通常对答如流,游刃有余,但自从几个月前,陈山命令谢游查探此事,每每提及时,谢游总要迟疑半分。
淮驹不懂,此事并非登天难事,居然能难倒谢游这等心思缜密,机智过人的人?但淮驹这次看清楚了,谢游脸上的不是迟疑,而是克制,甚至像强压兴奋。
“大人放心。”淮驹听到谢游这样说,“是灵鱼还是死鱼,漂上水面就知道了。”
那时,谁都不知道,谢游脑海里想到了一副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