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来德国,正好陈家有空屋,愿意租给他。
“好久不见。”
沈东接过他递过来的铝罐啤酒,笑着说:“五六年了吧。你怎么样?”
“还不错。你呢?怎么忽然决定来德国工作?”
“有机会就来了。”
“你骗人。”
陈一副看穿的样子:“只有德国有机会?”
他无奈,仰靠在沙发上:“那你说我为什么来?”
“为什么?”陈挑眉,“跟你当年来德国一样呗。当年你为了谁来?”
“真后悔当年跟你喝酒。”沈东摆手。
“你抱着马桶狂吐的画面,我可是记忆犹新。”
短暂沉默后,陈问:“所以你跟她这算是......结束了?”
沈东饮尽手中的酒:“对她来说算是结束了。对我来说,也许刚开始。”
男人面目模糊。
他想自己以后每天都会思念司眉的。
陈托腮,撑在吧台上,说:“你这人真别扭。”
跟沈东对视时,他补充:“一点不像你。”
男人只是笑,在心里想,陈,这才是我。
你认识的那个口若悬河侃侃而谈的高材生才是假的。
全世界只有一个人见过我令人作呕的、喜欢逃避的、阴暗自卑的一面。
有个刹那,沈东想,自己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必须要离开司眉。
就像靶子想避开百发百中的弓箭手,避开她穿心的一箭。
电话号他注销掉了。
这是他做过最狠心的事情。掏出手机的每个时刻他都在谴责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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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件写得不错。”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坐在主编身边的司眉身上。
她神情恍惚,低头盯着手机,像一朵枯萎的百合花。
“司眉?”
“......”
“司眉?”
直到身边的人推搡她,司眉才晃过神,迷茫地环顾四周。
“.......”
主编摇摇头:“你这样还上什么班呢?”
主编把笔记本电脑猛地一合,气愤起身,回头告诉她:“这段时间你休假调整一下吧。我不希望我的团队里有尊木头雕像,我这不是寺庙,不需要你成仙成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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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眉不回家,缩在苏皓家的沙发上,买了一桌薯片。
她现在一滴眼泪都不再流。
一切都很静,电视里在播搞笑节目。艺人在耍宝,观众笑成一片,司眉依然淡淡的。
不觉得有什么搞笑。
她没有开灯,电视的光照在她苍白的脸庞上。
苏皓还在加班。
她翻出手机,给沈东发了一条微信。
“混蛋。”
这条信息往上滑,密密麻麻都是这两个字,他从没回复过。
有时是凌晨四点,有时是正午两点,有时一天发了好多条,有时两天只有一条。
沈东注销了电话号,林杉也联系不上他。
苏皓回家时,司眉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煎了个蛋,安静吃完。
莫名想起小时候,他跟司眉一家在国际大饭店,菜还没上,姑姑给他们倒椰汁。
他紧紧靠着司眉吵着说要看她们体育节的照片。
她半不情愿半大方地滑照片给他看。
司眉跟沈东并肩站在主席台上,背景里有远处明德的红墙绿树。
苏皓从没见沈东哥笑得灿烂过。
他要么是苦着脸做题,要么是默默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事的样子。
他也没见过司眉这种腼腆又得意的斯文模样。
那时候他就有预感。
他们俩是能一左一右,肩并着肩走很远的人。
如今居然是这副局面吗?
姑姑发消息给他,让他去隔壁。
已经凌晨两点,姑姑还没有睡吗?
苏皓把盘子堆在水槽里,轻手轻脚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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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把一张过塑的照片抛到他怀里,表情严肃受伤。
“你知道吗?”
苏皓低头看,是司眉某次玩滑翔伞的纪念照。
她笑得肆意鲜活。
他现在才开始怀疑这神情是不是她装出来的。她因为不快乐所以装作快乐。
看苏皓不说话也不惊讶。
姑姑失望地指着照片:“你为什么不拦着她?这么危险的事情?你就一声不吭?!”
“姑姑,拦也拦不住的。”
“拦不住你跟我说啊!你让我知道啊!”
“姑姑,你怎么不明白?”
苏皓欲言又止,深夜里所有的情绪波动都被放大,他看得清姑姑脸上的不可置信。
甚至,能看清她的脆弱。
是的,脆弱。
姑姑是他们家里最不凡的女性,从小地方一路考到大城市,留下来工作、成家、生女。
她强势温暖,敏锐善良,有时唠叨鲁莽,有时又细腻有智慧。
他见过姑姑脸上的自信得意,也见过她的愤怒厌烦。
但这种脆弱,还是第一次见。
他意识到姑姑老了,而他们长大了。
“多久了?”
“大学快毕业的时候就开始了。”
她显然没有想到,怔住。
然后眉头一皱,忽然掩面哭了。
苏皓万万没想到姑姑会哭。一时间手足无措。
女人的呜咽在夜里如海浪声,很隐忍的那种。
他把手搭在姑姑肩上,安抚她。
“为什么呢?她为什么喜欢这些?”
“她说,在天上感觉很自由。”
姑姑诧异:“自由?她有什么不自由的?”
苏皓凝视着姑姑,她的目光那么专注,神情那么迷茫。
有时候,反而最亲近的人,最不了解我们。
家人朝夕相处,吃同一餐饭,看同一个节目,坐在同一个沙发,照同一面镜子,可彼此还是好陌生,不是吗?
我们很少去问对方喜欢什么,为什么样的事情发自内心高兴过。
父母的爱是希望你一路顺遂,上好的学校,认识好的伴侣,过平凡美好的生活。
他们想为你建造最好的轨道,却没问过在轨道上的那个人,想抵达的远方究竟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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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睁眼,司眉仍躺在沙发上,空气中漂浮着微尘。
寂静里,她又想到沈东,心情很平静。
就像走在路上的人,感受到微风。
思念就是这样一种东西。
让你寒冷,让你轻盈,让你避无可避,让你无可奈何。
然后她接到一通电话。
几乎是瞬间,她认出那个声音,曾让她失落恐慌过的,一个女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