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三字皆为今夜上元旧令所藏,”他朗声道,“请二位挑其一对句,交替飞花,诗句需押律、限韵、藏字。若断者,输。”
摄政王范泽端坐主位,似随意却带笑开口:“便从‘风’字起罢,正应今夜‘风动宫阙灯如昼’。”
白尉怜微顿,执笔略思,先一步启口:“风入桐枝语未清。”
朱筠徵拈盏一晃,语调慵懒,却一字不落地接上:“风过碧瓦月初明。”
白尉怜:“风掠芳池惊宿鹭。”
朱筠徵:“风摇香径落寒英。”
周围传来低低惊叹声,这已是四句皆对仗工整,音意俱全,不由得让人屏息。
白尉怜指尖未歇,又下一句:风拂朝云惊梦短。”
朱筠徵接得极快:“风牵玉漏促更深。”
此句一出,原本还在浅笑低语的殿中众臣,登时便有几人轻轻拍案,不觉侧目。
“促更深”三字,于平仄声律中本无违和,但落在朱筠徵口中,却偏偏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来。
白尉怜眼睫微垂,指尖似无意地在案上顿了顿。
这句诗表面应的是自己方才那句“风拂朝云惊梦短”,一寒一暖,一短一深,字面和律义皆相合,称得上是一笔好对。
但真正引得席间诸人心中一震的,并不只是“风牵”“玉漏”的典雅清润,而是那藏在“促更深”三字之后的,模糊不明的意图与锋芒。
白尉怜自是听得出,那并非寻常的诗句应和。
这三个字,是朱筠徵有意的轻轻一拨,让水面泛起涟漪:
其一,是调笑。
表面听来,只是合着节拍的随口应对,风过玉漏、夜色沉沉,好像是接了白尉怜那句“梦短惊醒”的话茬,顺势回一句“你是不是心事太多,才夜夜梦扰?”语气不重,却带着点淡淡的打趣,像杯温酒,话锋轻软,却不肯真放过人。
其二,是提醒。
“玉漏”、“更深”本就是宫廷之内才常听得见的字眼,一出口,便带着三分规制与肃杀。而那一个“促”字落下,更是如细雨压枝、无声冰霜。
局势已深,时间已紧,该醒的人,也该醒了。
初入庙堂的太常博士,梦还短,尚可自持;可对坐那位翰林编修首座,心早就已经沉进了局里。他知道,这梦不能长,局也不能退。
其三,是压迫。
不似调侃,更非挑衅,而是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站在更深处的光影中,轻轻问他:你初入仕途,我早已身在局中,你准备好了吗?
而朱筠徵本人,却只是抬盏浅啜,神情从容,唇角微弯,看不出半点情绪波澜。
诗为引,令为剑。若不懂藏锋,便会被锋所伤。
白尉怜神色未变,唯指节在案几下一顿,眸光落于朱筠徵身上,不答,却笑。
忽而,他执笔而起,一挥写下新句,未出声,由侍从捧至主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