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殿下另一侧,几名文臣已悄然凑近,低声议论。只听得片语只言:
“……圣宴正乐,向来有题赋之规。”
“若能于乐声未尽间赋得一诗,天子亲览。”
“昔年尚书左史,以一赋‘秋夜咏鸿’,得恩旨连升三级,如今身居中枢了。”
白尉怜静静听着,神情未动。
那一张本就寡淡如水的面容在灯影中越发显得安然,眼睫微垂,似在凝思,又似不过随意打量。
他未说话,手却轻扣在漆黑茶盏的边缘,指节修长,动作极轻,不急不缓。
这一刻,他看似静坐,实则心中已有计较。
那名乐监亲自上场,必是御前旨意;而题赋既是惯例,此时若赋,便是顺势而上。
白家如今声气日弱,唯他新登仕途,若能乘今夜之机稍露锋芒,于众人中留一二印象,倒也未尝不可。
但机会虽好,出手却需慎重。若诗浅意浮,反成笑柄;若矜才太过,又易招忌。须藏而不露,锋而不锐,方是中正之道。
他低声唤过一名侍从,取来文墨,又似不动声色地问:“那位主乐,是谁?”
侍从凑耳低声回道:“回大人,是太乐署正监周斐,素来以《六引》《清商》最得圣心,此曲应是他亲题。”
白尉怜眸光微动,指尖顿在纸上那一瞬,已然静下心来。
他知今日席间虽众,却真正敢落笔的,恐怕不出五人。
便在此时,乐声初起。
一声轻鼓仿若山雨初临,丝竹徐起,若水波潋滟。笙音入耳如风穿林梢,琴声如雨落青瓦,几名少年乐生携拍和节,亦步亦趋,仿若置身烟雨楼台。
白尉怜凝神听了片刻,忽地于纸上落笔,一句轻墨成文:
“笙寒引霜华,风动玉阙纱。”
字迹凝练,意境雅淡,如冬雪初融,一点即化。
他未再多写,只静静等着曲调推向转折。
他知道,若此句成骨,待下一轮乐音翻转之时,再乘势收尾,方为妙笔生花。
这一夜,灯影摇曳,丝竹渐沉。
众人只见那位新入朝的太常博士,于灯烛深处执笔凝思,眉目沉静如水。
笙音转折,慢入宫羽,琵琶勾弦如水泠泠,仿佛月下冰泉倾泻,鼓点轻疾,节奏由缓至急,恍若有细雨临轩,滴落檐前,又似骤风过廊,掀起半盏清茶的温凉。
白尉怜听得明白,周斐弹的这段,并不是一气呵成的单一曲调,而是《清商引》里的“转调”章法。
曲子从最开始的“寒调”慢慢转入“中吕”,就像从清冷的山林走进风起云涌的大泽,音色也随之由静转动、由清转悲,听得人心头一沉。
他握笔不紧不松,神色清明如旧,只在那下一瞬落下第二句:
“鼓韵藏潮雪,笛心映月斜。”
两句成对,内收转合,自然过渡。
他未急着呈稿,只温温按住纸角,略一抬首就见朱筠钦那一抹青衣映着烛火,静如画中人。
而不远的主席之上,摄政王范泽不知何时已将目光挪来,盏中酒未动,眼中却隐有波澜。
他素来对朝中新人冷眼旁观,却对这位初登太常的少年官吏略觉兴趣。
能于圣乐之中即席赋诗者,数年来不过寥寥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