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在博古架上稍加摆弄,书架后面竟藏着一间密室。那位太医也算是上了年纪之人,勉强可称见多识广了。却从未经此一遭,只以为要医治的是个什么身份贵重,或是不足为外人道也的,流落在外的凶恶逃犯。他险些以为自己即将命不久矣,看完诊怕就将含笑九泉了。
结果他颤颤巍巍走进去,躺在床榻上的反而只是一位身形瘦弱,面色苍白的女子。
他这才放下一半悬在喉间的心。
又见密室之中,有一白衣男子,对他礼遇有加,颇为客气,虽然神色阴郁,但不像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
孙太医另一半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了。
“唐突先生,惊马发了狂,致使发妻坠崖,又逢饿狼咬断了伤腿,这才不得不扰惊先生,还望见谅。”
谢书庭压下心中成结的郁气,寄希望于这位太医能说出与旁人不同的话来。
陈遥中了千机绞时,他遍读医术。书上曾有数种脉象之讲解,他一字不落的看完了。可没有一种脉象能合得上他阿姐的。
他自知无甚天赋,幼时学用蛊,阿奈便说他太慢。如今仅仅只是读医书,他自然无法判断陈遥的脉象。
亦或者是不敢下评判,而自欺欺人罢了。
放下心的孙太医心下正疑虑此人与二皇子之间的关系。又奇怪既然是发妻,那为何将其安置于书房的密室之中。
可医者之心作祟,他只得将其压了下来,客气道:“无妨,待我诊过脉在回公子话便是。”
其实在听见他说惊马坠崖,饿狼咬伤之时,孙太医心中便暗叫不好。如此种种,病人的情况实在不能说太好。
即是坠崖,轻则伤筋动骨,重则五内俱碎,都不是好兆头。可孙太医入太医院数载,自然也沾染了几分谨慎和婉转,没有望闻问切之前,绝不轻言病情。
如此习惯令他明哲保身多年,从未有过行差踏错。即使二皇子的令牌来请,这两位小夫妻怕是身份贵重,他更得小心谨慎言行才是。
孙太医上前,取下药箱中的帕子搭在陈遥的纤细的手腕上,光是切脉便切了半晌。随后孙太医皱着眉头,看向沉睡中的陈遥,拱手轻声道:“老夫冒犯,还望姑娘见谅。”
说罢又瞧了瞧陈遥的伤腿,极轻地按了按陈遥的肚子周围,见她于梦中五官紧皱,心下当即便有了结论计较。
却还是再次为她切脉,神情慎重沉思。
一炷香后,孙太医收手,起身走到谢书庭身边问他:“病人可曾醒来过?情状如何?有无吐血征兆?”
谢书庭一一作答:“发妻坠崖两日后曾醒过小半个时辰,只是浑身无力,没多久便说困,随后便又睡了,至今已过两日,并未吐血。”
闻言,孙太医这才松了松眉头,点了点头,思索片刻,斟酌道:“并未吐血是好事,若是吐血,便是药石无医了。”
“以老夫多年从医之谈,不敢欺瞒公子,夫人脉象……十分不好。坠崖摔伤,轻则伤筋动骨,重则五内俱碎……”
孙太医言语缓慢,仔细观察着谢书庭的神色,见他脸色越来越差,低垂的眼眸轻颤,面色阴沉。他只好转言道:“好在夫人并未有吐血征兆,只是危机尚未解除,老夫开张药方,暂且稳住夫人的心神。公子还需悉心照料,若夫人一旦吐血……”
“只怕是要……”
孙太医欲言又止,看着对方越来越沉郁的气息,只得斟酌着将话传递给对方。
谢书庭默了许久,点了点头,嗓音沉哑:“有劳了。”
孙太医走后,密室之中再次静了下来。
谢书庭缓缓走到陈遥榻边坐下,神情有些恍惚。他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发现她指甲发白,没有一丝血色。密室中点了炭火,温暖极了。可她的手却冰凉如水。
他皱眉,抬起她的手放在唇边,眼神无光,紧握着替她暖手,眼角却越来越红。
“什么杏林圣手,胡说八道,真想给他们下蛊,将他们都杀了。”
“阿姐,你会好的…”
说着,谢书庭忽而抬手替她把脉。脉形在皮肉之间跳动,突有突无,浮而无力。
他想起医书之中,对于此脉的描述:脉弱如斧中水,火燃而沸,有出无入,阴阳四绝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