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吟应了声“好”。
外面动作快的班级已经撤退完了,走廊上一片漆黑,秋吟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穿过长廊,步入楼道。
下到一楼时,她听到后头传来的脚步声,鬼使神差地回首,望见一双狭长的眼眸。
“衾迩姐。”
“嗯?你怎么现在才走?”左衾迩脸上露出一丝诧异。
“一直在优化公开课的教案,不知不觉就忙到现在。”
闻言,左衾迩笑了笑。
她的境况也差不多。按照学校的意思,市级青年教师基本功比赛她是一定得去的。
卢校很倚重她。
“我记得你抽到的是我们班吧?那些孩子你也熟悉,不用担心,她们挺会配合老师的。”
关于9班的优良班风,上学期旁听过多节语文课的秋吟自然再清楚不过,她抵触的是赛课本身。
“总感觉现在公开课越来越流于形式了。我前些天还刷到一些低年级学段的比赛视频,可算是理解了什么叫‘专业演技看申电,民间演技看师范’。”
手指把玩着钥匙串,悠然漫步的左衾迩微微挑起眼眸看向她,轻笑声与钥匙细碎清脆的碰撞声相错。
“公开课的实质本来就是一场表演。”
走进车棚,左衾迩启动车子:“想要拿下教学竞赛的优胜,就得力争成为语文界的青霞,英语界的曼玉。”
秋吟莞尔。
夜凉如水,晚风萧萧,昏黄的路灯映照出她们的身影,发丝几度交叠,肩膀重合的瞬间又轻轻分开。
影子大抵是世界上最善良的魔术师。它可以让矮小的孩童也拥有高大的身躯,也可以让两个人的距离在数轴上反复跳跃,让原本没有交际的人也能在某一刻骤然变得亲密无间。
哪怕魔术终究不过是一种欺骗眼睛的把戏,却总有人情愿让心一起跟着受骗,用短暂的幻梦来慰藉自我。
车子穿过一条条空寂的街巷,高楼大厦也懂得察言观色,自觉地向后飞快奔跑。
秋吟望着夜幕,余光却在悄悄捕捉左衾迩的侧颜,灯光流淌在对方沉静的面庞。
霎那间,她仿佛坠入了记忆的织网。
年少时的一次放假,秋吟在校门口苦等许久也不见母亲来接自己。
眼见周围人一个个散尽,到最后只剩自己,她终于放弃等待,决定独自走回家。
当灰白的天空转为昏黑之际,一声呼唤托起了低垂的脑袋。
秋吟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是否还挂着对母亲失约的埋怨,但孤零零背着书包一声不吭埋头走在路上的狼狈必然显而易见。
陌生人的视线不值得过多在意,可看见她窘迫一面的不是别人,是左衾迩。
羞耻漫上心头,卷着委屈一起,润湿了秋吟的眼眶。
知晓原委的人却好似没有看到她的脆弱,只是用着无比轻柔的语调跟她说:“我带你回家。”
那个年代的电动车大多很迷你,脚蹬小,后座也没有靠背,坐着不仅不舒服,还有些危险。
“可以抱着我的腰。”
秋吟乖顺地张开双臂,轻轻环了上去。薄薄的外套上依稀泛着浅淡的香气,将她的呼吸扣留一瞬。
长风吹彻,低束的马尾摇摆起身姿,柔顺的发丝调皮地在秋吟的脸颊上挠来挠去。
痒痒的。
秋吟手臂虚虚贴在左衾迩的腰际,上半身微微后仰,心弦随着僵硬的躯体而绷紧,原本悬于胸口的埋怨与委屈再也无暇顾及。
“再忍一下,马上就到了。”
等绿灯时,左衾迩侧转过脸,笑意清浅的模样与现在几无二致。
思绪从回忆中抽离,秋吟低叹一声。
树影斑驳而过,阑珊灯火下,她们在十字路口分别。
风徐徐地扑在脸上,将躁动的心逐渐吹静。
在刚刚并行的那段路途中,一个闪念无数次掠过秋吟的脑海。
她很想问一问身旁的人是否还记得这段往事。
可唇瓣反复翕张后,秋吟仍旧没有将腹中的字句说出口。
如果左衾迩的答案是记得,那么结果不过是自己心底的爱意再堆叠得高一些而已。
可如果她说不记得呢?失落感一定重若千钧。
所以,独自品尝那份青涩微甜的回忆就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