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画面一直如同噩梦般,反复出现在她的眼前——被她放走的女研究员,席森将他们抓回后,当着她的面砍下了那人的头颅,甚至不允许她去听那人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是因为她背叛了你!”席森语气激动,“她要向莫离揭发你,告诉他是你放走的那批实验品!以此换取求生的机会!”
安戈一下愣住了。
她从没想到,事实的真相竟然是这样,原来她眼里的冷酷杀手竟然在背地里默默保护着她吗?
安戈沉默了很久。席森知道,他必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他的声音急迫到近乎哀求:“桑格莉亚,这些经年累月的谜团,不是我们这么短时间的谈话能解决的……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我想回来跟你好好聊一聊,听着,我很快就要离开了,你不要再想着把迪兰他们甩开了……”
安戈敏锐地捕捉到了席森话语中的不同寻常之处,她没察觉到自己不应该的激动:“什么叫还有机会?你要去做什么?”
席森苦笑了一下,他的手抚摸上了安戈的头顶:“我要去出任务,刺杀任务。”
“谁?很危险吗?”
席森沉默了一下:“……危险的不是那个人,而是别的东西,但是这些都是我的事情了……我担心的还是你,你等我回来好吗?不管你有什么问题,我都会给你答案,我以生命起誓我会对你说真话,只要你活下去……我就会努力回来,等那时候,不管你是想走还是想留,不管你是恨我还是原谅我,等到那时候再给我审判好吗?”
席森的脸上再也不复往日的骄傲,他的话语和他的表情都是安戈未曾见过的模样,可是不知为什么,安戈忽然觉得这才是眼前之人的本心,隐藏在那些冰冷坚硬的外表下的,真正的他。
安戈扶着自己的额头,想要将自己的情绪都赶出去,可是席森又一次贴到了她的耳畔,轻声地、温柔地说:“等到那时候再给我审判好吗?”
那一瞬间,安戈觉得自己只能感受到石柱的冰冷,海浪单调的重复声,以及自己无法控制的生理性颤抖。席森的声音、解释、请求……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被另一种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轰鸣声覆盖。
她仿佛被操控了一般,点点头道:“好。”
也许是因为过去的人都已不在,死的死,背叛的背叛,她又在今天经历了太多的事情,此时的安戈凭借自己本能地想要相信他,相信这个跟她认识多年的男人,数次帮助她的男人,而不愿去想背后的种种。
她被理智和情感拉扯,又一次无法思考,思考就意味着她要去触碰那些能让灵魂受伤的记忆碎片,又一次要辨别他人说话的真伪,这个过程仿佛在刀尖上行走……
可是,她真的累了。
“那你能答应我,让迪兰替我保护你吗?”席森诚恳问道,“在我回来之前。”
安戈麻木地点点头,眼神涣散:“你什么时候回来?”
“在你们比赛结束前,我就回来了。”
在精神堤坝彻底崩溃时,在疲惫和恐惧的洪流中,人总是本能地抓住最熟悉的事物,让它成为自己的锚点。
席森的这句话成为了安戈的锚点。
她逐渐从空洞的状态抽离,看着铅灰色的天空变成灰白,看着席森为自己披上了一件黑色的外套,看到他高大的身影在渐亮的天光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笼罩着自己。然后席森纵身一跃,融入黑暗的世界,快得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只留下沙滩上被海浪迅速抹去的脚印。
“等我回来。”
海平面上,席森消失的方向只有一片空茫的、灰白的雾与海。
这时,一阵歌声传来,那声音空灵纯净,带着孩童般的稚气,又如同海妖的叹息。这段民谣的旋律简单重复,朗朗上口,鱼群随着歌声摇曳聚集,在岸边翻腾起一阵阵浪花。
那歌里唱道:
海浪轻摇,心儿飘飘;
银鳞满舱,网兜饱饱;
生命之源,涌自波涛;
恨意随波,消散遥遥;
欲念沉底,再无烦扰;
魂归蔚蓝,静静悄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