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喜欢我么?”裘利亚有点儿委屈也有点儿负气,双眼发红,埋怨地尾音哽塞。
温斯顿双目圆睁一瞬不瞬,他依旧死死咬紧下颌,紧得甚至牙根发颤,红温的额头和脖颈上爆满青筋,整个人憋胀得红得发青。他依旧摇头,幅度不大,但很用力,很艰难。
裘利亚鼻酸,可她更生气,她懊恼极了,双手抱住他的脸然后扑上去非常用力地亲了他,亲得两个人的嘴都被揉成了粉红色。
温斯顿向后瑟缩,动作微小,但他确实退开了。
裘利亚感觉到他的退缩,她放开他,几乎是怒视他,眼中满含泪水:“不可能,温斯顿,不可能、你不可能不喜欢我!”
温斯顿闭上眼,两道粉红的热泪淌下来,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像是嚼了满口的玻璃渣进去。
“看着我,温斯顿,”裘利亚扶住他的头对着自己,语气决绝,语声呜咽:“如果你不喜欢我,那就看着我,告诉我!”
温斯顿只是摇头,不停摇头。尽管他看起来痛苦极了,泪水像断线一样从他紧闭的双眼中滚滚落下,从粉红变得血红,甚至隐隐弥漫出阵阵浓郁的玫瑰香气,可他不睁眼,他不看她、不说话、不承认,也不可能。
裘利亚的泪水也落了下来,她放开了他,她绝望了,扶着额头平复胸口的闷塞。她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变成了这样,她少有地感到一种无力和悲伤汹涌如潮水漫灌,窒息的感觉塞满了她的身体。
温斯顿双目紧闭双拳紧握,难以自控地从喉咙里发出类似抽噎一样低哑的嘶鸣,可是他就像要杀死自己一般麻木不仁地始终在摇着头,仿佛这是他唯一仅存的手段和力气。
裘利亚不忍卒视他那残忍的样子,她站起身,低头看着他想要说什么,然而又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只好抬手擦了擦眼泪,然后失落转身,朝客厅外走去。
走廊上,佩里一直在外待命,看到裘利亚神智涣散双眼通红地走出来略显惊讶。
“帮我安排辆车送我回家吧,佩里,我现在想回家。”她现在很伤心,她不想再待在这里,她要回家。
佩里诧异,欲言又止,依言叫车。
当天夜里裘利亚被温斯顿的车送回了父母家,她抱着母亲大哭一场,竟是第一次尝到了失恋的滋味。
裘利亚坐在树下回忆着那个不欢而散的下午,夕阳如血,好似又回到那个伤心的童话里,她坐在回程的车里不停哭泣,而天边涂抹了漫天他玫瑰色的眼泪。
医生从城堡外的小路上经过,看到山坡上大树下的公爵夫人于是向她走来。他刚从附近的一个破败的贫民窟赶回来,那里有一个地下交易的黑市。
“公爵夫人。”
裘利亚抬起疲惫的脸,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抱歉,我好像还没来得及问您怎么称呼,医生?”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仔细去看这位专诊异族的神秘医生,他十分其貌不扬,大概是由于扁平的骨相和塌陷的鼻梁,皮肤暗沉,虹膜细黑,几乎看不出人种。
医生微笑:“八爪医生。夫人,新鲜血液的供体已经在路上了,晚上八点前可以赶到。夫人请放心,他们全程被蒙眼堵耳,不会知道自己去的是什么地方。”
裘利亚闻言仿佛有些不适,眉目垂下,不再看向医生。
医生面无表情:“夫人,我不该讲这么多细节。”
裘利亚逆着夕阳:“不必。您继续。这些人是什么人?”
医生平静地说:“无暇自顾的缺钱人。”
“您怎么找到的他们?”
医生笑了一下:“我可以联系到他们的原因您不会想知道的,夫人。我为此被吊销了医师执照。”
裘利亚审视着医生:“我如何信任您?”
医生失笑:“夫人,您大可将城堡里的那只嗜血怪兽送到医疗机构去,但您没有,不是么?”
裘利亚语塞。
“殿下虽贵为公爵,但他进入人类的医疗体系之后却会因为理论上定义的嗜血本性被强制加筑兽枷、注射远超可承受剂量的兽用镇静剂。即便如此,人们仍旧会罔顾吸血鬼有条件的自愈能力,无法使其幸免于在心脏停跳和呼吸衰竭之后与普通人类一样被官方直接判定为生理性死亡,停尸仅四十八小时以上,即盖棺下葬。未有死透的吸血鬼在泥土和棺椁中苏醒,绝望挣扎无果,最终死于长达数月乃至数年的窒息和幽闭,比活埋更惨绝人寰。”医生转头直视着太阳,像是在说给宇宙洪荒:“荒诞么?人类社会就是这样的残酷和荒诞。不同种族的融合生活也使这种荒诞和虚伪更为复杂和难以逾越。所以夫人,除了交给我,您别无选择。”
医生的话仿佛一根刺扎进裘利亚的心口。
医生舒了口气接着说:“不过别担心夫人,输入新鲜人血之后,公爵殿下会以您难以想象的速度恢复生命体征。”
裘利亚喃喃:“我从未见过温斯顿吸食血液。从未。”
医生耸肩:“上次经过阳光曝晒,殿下的瞳孔难以恢复聚焦且左手伤口反复感染不能愈合也是由于殿下拒绝进食任何血液及血液制品。我猜这次他也不会愿意靠吸食人血活过来——毕竟他甚至不想活下去了。”
“我这样做……他会怪我么?”
医生笑了一下:“我想殿下也许会怪您,也许不会怪您。但不管怎样,他都不会因此而不爱您了。”
医生站在那里看着裘利亚,夕阳照在她身上,恍惚间仿佛有一层微光笼罩着她,脸上两道泪痕闪着光。此刻的裘利亚是那么美,那么动人,那么平静,她紧闭着双唇,眼睛里闪烁着柔亮的光,散发着一种圣洁且悲悯的力量。
医生背过身准备下山:“那么,夫人,晚上见。”
见医生走远,裘利亚出声喊道:“你到底是谁?”
医生没有回头,继续向山下走去:“八爪医生,一个谋生活的兽医,公爵夫人。”
夜幕降临,城堡里灯火通明。
温斯顿被平放在巨大宴会厅里临时安置的一张宽大柔软的床上。他双目紧闭,脸颊凹陷,嘴唇毫无血色,俨然死去多时。上半身赤裸着插着各种检测生命体征的仪器,双臂外翻着垂在身侧,插着透明细长的留置针。医生将针头接入,管子另一头接着一个滴答作响的仪器,姑且理解为具有计量功能的血泵,再一头连在旁边一张小床上,上面躺着一个蒙眼堵耳枯瘦嶙峋的中年人,而这样的床有六张,分别放置在中间大床的四围,上边各躺着一个男人。暗红色的血浆沿着透明细管缓缓流进温斯顿的身体,检测仪器严阵以待。
医生走出宴会厅从身后关起厚重的大门挡住了裘利亚的视线:“血泵会监测从供体抽出的血液剂量,超过400cc会停止传输,以避免危及供体生命。”
裘利亚忐忑地站在原地,强压着内心的恐惧和不安。
医生笑:“一会儿结束输血,这些供体会被尽快送离城堡。蒙眼堵耳——不会坏规矩的。我会看着。”
裘利亚喉头发紧,强自镇定:“不必着急,我愿意为他们提供一顿饱腹的餐食,并让他们留在这里休息一晚来恢复体力。”
医生顿了一下,脱下手套和无菌服:“夫人,您已经支付了他们酬金,那么您仍坚持如此?”
裘利亚有些奇怪医生会这么问,转头与他对视:“我坚持。”
“那便如您所愿。”医生毫不犹豫回答她,面上波澜不兴,“夫人,公爵殿下同您也许不会把你们的出身和境遇视为一种幸运,但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善意都是不必要的。”
裘利亚无言。她知道每个人各有天命,因此也各自拥有一套生存哲学,在这个荒诞扭曲的人间地狱里,像她这样微薄的怜悯又能真正去救赎几个人呢?
深夜,撤走宴会厅里的供体和仪器,温斯顿被安顿回卧室的床上。医生经过检查确认了温斯顿已恢复生命体征,在他身上按了一些检测仪器的传感器走出卧室来:“夫人,死亡是绝好的安眠。公爵殿下从美梦中被您强行唤醒,重拾他残忍的命运,他会在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里度过他迄今为止人生当中最痛苦、最难以承受的一段时光。”
裘利亚不明白医生具体指什么,但她领会了他的用意:“我会陪着他的。”
医生颔首,沿着长长的走廊离开了:“那么,好梦,公爵夫人。”
裘利亚推门走进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