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利亚直直地愣在了那里。她望着对面那双依然还是很陌生的红眼睛,却感觉到强烈得难以掩饰的赤诚从其中喷涌而出,他的言语彻底苍白,而他的剖白却近乎绝望。她现在确定以及肯定地知道了他完全没有也不可能骗自己,但她直觉在那之下一种隐隐欲动的情感也似乎再难抵挡......
温斯顿绝望地与她四目相对,似乎因为用尽了力气,说完那句话他微微气喘。他渐渐开始紧张和不安,他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解释这一切,他只希望她能相信他,相信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她——也仅仅只是为了保护她:“对不起,塞德斯小姐,我不该说这些的……”
裘利亚有些恍惚,她还无法从那一瞬间的感觉中平息,她又震惊又迷惑,一时难以直面自己内心中短暂升起的直觉。对面的温斯顿看起来那样美丽却又忧伤,好像随时会碎掉一样惊慌失措地困顿在矮小简陋的轮椅里,仿佛再下去丝毫的迫近都会将他顷刻间化为齑粉。裘利亚长出一口气,按下心中惶遽,放弃了追问:“别这样说,殿下,我明白,我明白您的善心,也非常感激您的善举。您别担心,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很抱歉今天的质询本来是要您作为控方证人指认嫌疑人,但刚才情况发生了一些变化,其实......检察官聿修是我的前夫,他也许顾及到我的安全有些反应过度,十分抱歉刚才的局面也许令您感到不快,我在这里替他向您道歉。但请您相信他的专业操守,这件事一定会妥善解决的。”
温斯顿怎能不知道聿修和裘利亚的关系,但被裘利亚这样亲口提起,他的心中还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他回想起刚才聿修的动作和样子以及他对裘利亚说话时候的神情,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阵阵的酸楚,他不自觉地想要拿自己和聿修去比较——聿修的声音清朗俊逸,而他的声音嘶哑难听;聿修来自聪慧正统的风神族而他来自臭名昭著的血族;聿修是正直卓越的检察官而他是见不得光的吸血鬼……和聿修比起来,温斯顿觉得自己根本不配去接近甚至结识美丽优秀的裘利亚,他觉得自己无地自容。
注意到温斯顿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裘利亚以为他还在介怀刚才聿修的态度,连忙解释:“殿下,请您原谅。聿修他是工作习惯使然,他并不是针对你,他只是想要得到真相。”
温斯顿摇摇头回过神来,他看着裘利亚,眼中充满了悲伤——他不想她为难。他强颜欢笑,故作轻松地说道:“没关系的,塞德斯小姐,我并没有生气。我相信您和聿修先生都是特别优秀的检察官和律师。”他想要告诉她,他不在意聿修的态度,他只是在意她的看法,只想在她身边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也好。
裘利亚见温斯顿如此通情达理,心中舒散下来。她没想到身份高贵的温斯顿竟能如此理解和体谅聿修的出言不逊,这让她感到十分宽慰。她感激地看着温斯顿,轻声说道:“谢谢您的理解,殿下。”
温斯顿看着忧心忡忡的裘利亚,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和怜惜。他知道她和聿修曾经历过一段美好的感情,但他也知道,这段美好的感情已经结束了。他不想破坏他们之间的友谊,他只希望她能够幸福。他微笑着对裘利亚说:“很高兴能够帮到您和您的......朋友。”
裘利亚笑笑,这才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还有一件事,殿下,您可以委托我做您的律师么?检方目前的立场可能有了微妙的变化,我希望代您和他们沟通。我们常和州检打交道,比较了解他们的策略,委托我,我会尽最大努力保护您和您的财产。”
温斯顿闻言十分意外:“委……委托您?”
裘利亚笑容灿烂:“是的,殿下,我保证我们是最专业的。”
温斯顿完全不知所措,他看着裘利亚明媚的笑容,感觉自己心跳加速,冰冷的身体也在逐渐升温。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主动愿意来维护自己,更何况还是他心目中女神一般的裘利亚。温斯顿慌张得有些语无伦次:“代……代理我?可以么?我……真的可以么?”
“当然,殿下。您是一位尊贵的公爵,又是如此善良勇敢的人,您值得拥有最好的律师和最不遗余力的辩护。”裘利亚的眼神坚定而温柔。
温斯顿的心跳得更快了,他看着裘利亚真挚的笑容,感觉自己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引,感觉自己仿佛快要融化在她炙热的眼神中。他感到自己下一秒就要点头,然而他猛地努力摇了摇头,深吸一口冷气拼命让自己冷静,他屏住呼吸,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压抑掉心中的悸动,低下头轻声说道:“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是吸血鬼,您做我的代理律师会给您带来麻烦的……”
裘利亚失笑:“殿下,世界上最喜欢麻烦的,恐怕就是律师了。”
温斯顿愣了一下,他仰起头看着裘利亚正对他促狭笑着,她那样明媚灿烂,是他永远都不敢靠近的阳光。
裘利亚并没有注意到温斯顿的异样,她面上现出本来的乖觉伶俐,多少有点儿故作轻松地笑着遐想:“吸血鬼公爵的律师,想想就很有趣。”她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旋即严肃地咳嗽了一声:“您放心,今天晚些我就把合同寄过来,明天我还会过来看望您的。您可以考虑一下。”
温斯顿看着第一次在他面前无所顾忌表露出灵动气质的裘利亚,他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他感觉自己似乎要失去控制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只知道此时此刻,他无法拒绝她。他不想失去这个机会,哪怕只有一次也好,他希望能够再靠近她哪怕一丁点的距离:“好……”
裘利亚闻言露出了笑容,她站起身向温斯顿伸出手:“太好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温斯顿盯着裘利亚纤细白皙的手指,反复绞着双手,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去触碰它,然而接着他又像是猛然惊醒似的,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那感觉像是握住了一团火焰,一股电流从他的手中流遍全身。他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他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他极力控制着自己颤抖的声音,轻声说道:“谢谢您,塞德斯小姐。”他努力回想,想要做出一个像聿修一样专业又体面的笑容,但却因为太过紧张,嘴角竟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看到温斯顿怪异的表情裘利亚心里感到有些奇怪。他的手冷得仿佛一具尸体,手指干枯僵硬得毫无生机。裘利亚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唐突了,公爵殿下从来高贵神秘,自己的贸然参与不知道有没有扰乱他的生活秩序。这样想着裘利亚的笑容淡了一下,然而职业惯性使然,她还是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向温斯顿道别:“那,殿下,我今天就不打扰您了。明天见!”
看到裘利亚忽然淡下来的笑容,温斯顿触电般松开自己冰凉的手。他把手紧紧握在腿上,他知道自己的手太冷了,吸血鬼的体温比其他族裔要低,这一定会令她感到不快。他有些痛恨自己没有藏好情绪、没有给到她一个完美友善的微笑,这样就不会令她感到尴尬了。温斯顿心里对自己失望透顶,他低下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他明明想要给她他最好的表现,可现在却令她感到疏远了。
见温斯顿忽然沉默不语,裘利亚有些不知所措。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向他道别:“殿下,那,我就先走了。”
她准备离开,却听到身后传来温斯顿低徊沙哑的声音:“塞德斯小姐。”
意识到裘利亚要离开,温斯顿不受控制地叫住了她,他的心脏狂跳,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忽然不想让她走,他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他只知道他现在想要和她在一起,他想要和她再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有一分钟也好,哪怕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也好。
听到自己喊出她名字的温斯顿呆住了,他怎么也无法相信自己居然就这样叫出了口,他后悔极了,惊慌失措,心神不宁地眼神飘忽,最后他忽地顿住了,然后缓缓抬起头,几乎是惶恐地开口:“......请慢走。”
裘利亚停下脚步,她转身看向温斯顿。他的眼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慌乱?悲伤?失落?他的声音也变得沙哑无力。裘利亚的心忽然没来由地痛了一下,她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很小的东西飞快地击穿了。她感到不可思议,却又百思不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略掉那种隐微又莫名的不适感,方才再次道别:“好的,再见,殿下。”
温斯顿看着裘利亚转身离去的背影,终于体力不支地歪靠在轮椅上,像是被抽走了浑身上下最后一丝魂魄。他难以相信自己刚才做出了多么狂妄失礼的行为,他不能忍受自己内心恣肆出的可笑欲念,他歪低下头,喃喃自语道:“我是疯了么?”他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感袭上心头,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囚犯,无法逃脱命运的束缚。他抬起手,试着去触碰自己僵硬冰冷的手指,感受着指尖传来的丝丝凉意。他忽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和绝望,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情绪吞噬了。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裘利亚带着那种轻松灵动的笑容向他伸出手的画面,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他心生苦笑,自嘲般摇了摇头,哑声说道:“没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