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麻绳碰到锐利物体断裂开,信封撒了满地,被窗棱照得微微泛黄,一阵风吹过带起微卷的弧度。
后来些时日,想着反正沈梵没多久就会回去,魏朝便在满月阁一次与穆七相聚时让把燕绥放了,说让他这个急性子满世界散播谣言可能比他们自己造势要来得快的多。
穆七一挑眉稍,点点头,没说什么,又拿起玉粒继续跟他对棋。
京城的冬日向来天寒地冻,十二月中下旬更是频繁落雪,魏朝心里惦记着,每每回城东都会叮嘱沈梵少去后院,沈梵嘴上答应得快,实际上这段时间恢复了精力,见着什么都新鲜,看到院里积雪深厚忍不住捏两把玩,看梅花飘扬也要抬手去摸摸,魏朝拿他没办法,只能瞧见就上去制止。
“手这么冰,说了少碰,怎么又不听?”
拉过沈梵的掌心轻轻揉搓,魏朝长叹口气,一手拨开人额发给面颊带上自己的温度,往下拍拍他肩侧毛领上的雪花,眉头微蹙,“知道一会我得给你捂多久吗?”
“阿朝,我不会有事。”
踮脚鼻尖一点,沈梵轻笑一声,冲他抬抬下巴,“喏,你看看,我堆了个雪人,好不好看?”
魏朝顺着望去,一时失语。
不能说难看,也不能说好看,好难看这个词倒是可以拼一拼。
他不想打击到沈梵,斟酌半天只问,“……这是,谁?”
沈梵一抬下巴,“你啊。”
“我?”
魏朝睁大眼,那眼睛不像眼睛、鼻子不像鼻子、嘴巴不像嘴巴、散发着诡异笑容的雪人,头上顶个缺角红水桶还歪着身子,左看右看都找不出和自己的共同点,他唇角抽搐一番,沉默良久,话到嘴边还是收敛一些,只嘟囔一句,“我明明长的很好看……”
“他也很好看!”
手上撒开,沈梵快步跑到雪人旁边,半蹲下来张开手,一个个指给他示意,急不可耐道:“你看,这么大的眼睛,这么高的鼻梁,这么漂亮的嘴巴,还有啊,这三颗小痣,都是我专门放上去的,多像你!”
“……”
魏朝欲言又止。
眼见他面露难色,沈梵站直,目光在雪人朝和魏朝本人身上打转,好会才若有所思,虎口卡下巴后知后觉,“好像是没你那么好看。”
终于明白过来了。
魏朝一拍胸脯,欣慰的长舒口气——
还没舒完就回嗓子眼了。
因为沈梵十分满意,一点头,“你这个时候,和他最像了——”
“哎!”
被抓住手往前院去,沈梵不明所以眨眨眼,“怎么了?有这么难看吗?”
“取—暖!”
牙关咬紧吐出两个字,魏朝带人往正厅去,一把按下人肩,无可奈何轻声道:“雪人以后还可以有,等我下次堆好不好?”
沈梵扭头,“那我可以做什么?”
“你什么都别做!”
一想起后院那按自己形象做出来的东西,魏朝马上牙疼了,轻嘶一声坐下来,双手拢住他的,脑袋疼得皱眉,又笑弯眼,“我是说,有我来就好,你负责看负责玩就行。”
对上人有些失落的神色,魏朝抿唇,绞尽脑汁出来一句,“这次做的……还不错,下次别做了。”
沈梵撇嘴。
室内干燥温暖,不一会,魏朝褪去自己外袍,也把沈梵的取下,一同挂上,回来再度坐下,把手边碟子推给沈梵,思虑片刻开口,“有一件事情,你想不想知道?”
沈梵捻起一块酥糕,眨眨眼,“什么?”
魏朝喝口甜汤,抬头直视沈梵,轻声,“关于秦恒他们的事。”
沈梵眉稍微动,吃完手里的才一拍掌心碎渣,清嗓道:“你查到真相了?”
“嗯。”
魏朝垂下眼,道:“他不是在沈府后山才对我下手的。”
沈梵凝眉。
“我的阿娘和前贵妃一样死于合欢散,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下手的,我只知道,我的身上早就有了苍崖子的毒引,我在你大婚那日反应那么剧烈,不仅仅是因为秦姝身上的漫溢萝,还因为他给我身边安插了他的人,让我不自觉吸入苍崖子,日复一日积少成多,等反应过来就为时已晚,漫溢萝塞进香囊是裴垏主使的,追杀的事情也是他,后来那次我从溪茨回来失控成那副样子也是拜他所赐,至于你,裴垏的确也嫉妒过你,但能让他心生歹意痛下杀手的人,还是我。”
手指环绕着杯壁,魏朝缓缓道:“从始至终,他们想要害的人,都是我,因为我没有心甘情愿成为他们的棋子,秦恒对提拔他的炀帝情深意重,把尚且年幼的李易之换到卞城崔家顶替崔二子,易名改姓入朝为官,甚至想贿赂我让他在内阁平步青云,裴垏也参与其中,但他们最终想做的,是改朝换代,拥李易之上位,我并没有答应,他们就暗中屡次对我动手。”
沈梵停顿一会,喉口发干,吞咽两下嗓音微颤,“苍崖子和漫溢萝毒性都那么强,你是怎么解的?不可能只是我搜罗的那些药就管用,你那次出京,也是为了治病?你去求见的,能有办法治好你的人,是谁?”
“是我的师父,路成江。”
魏朝又道:“我知道,你从前就怀疑过我不是关若,因为我若是真的关若,寿宴那次便进步太过神速,肉眼可见的,我能将各家功夫融会贯通对上谁都能随机应变,和穆七也能一较高下,这其中的一半要归功于我的阿爹,一半要归功于我的师父,魏家功法和昆仑心法被我十年如一日的练习,我才能年纪轻轻拥有超群的身手。”
“我的师父不仅武功万里挑一,医术同样在大梁拔尖,我要是早些知道合欢散的存在,或许我的阿娘还有一线生机,到了如今我刚中毒就去找他,他自然能找到解决我病情的药物,至于为什么溪茨那次我还是会中招,一方面是因为药量过大,另一方面,坦白来说,是因为你,因为我对你的渴求远超出我自己的想象,我想全身心的拥有你,所以在看到你可能会离我而去的时候,我不由自主烦躁的很,久久停止不了对你的欲望,成为执念时刻挂在心头不得消散。”
汤面平静无波,魏朝举起茶杯一饮而尽,嗓音有些沙哑,话锋一转,“不久前,秦恒死了,因为他让我放了被抓回京的李易之,还派人潜伏在那偷袭我,我对他实施了反击,他回去没撑过十天秦府就办了葬礼,裴垏也死了,病的厉害又不愿意担上通敌叛国的骂名连累整个裴家,几天前回府告别老夫人就投江溺死了。”
一大段话说完,魏朝陷入沉默,沈梵也久未开口。
少顷。
似是能读懂魏朝的言外之意,沈梵抬眼与他直视,郑重道:“若无意外,三年后,我会跟秦小姐签和离书还她自由,我相信她对我并无情谊,也不会有异议。”
门外敲击声响起,魏朝站起身开门,正往回转身,一道嗓音平地响起,“下月就是你的生辰,有想要的礼物吗?”
“买来送给我?”
瓜果零食又摆了满桌,魏朝随手拿起一个干果,一勾手沈梵递来刀,他几下开了壳,一个接一个动作利落,完了把铺满果仁的掌心伸过去,撑头看沈梵拿着吃,一抬眉轻笑,“你哪来的钱?”
沈梵嚼巴两口,轻哂一声,“赊呗,到时候还你。”
“那要是还不了怎么办?”
那双手正往下,魏朝直起五指手掌一往回缩,又用手背轻碰沈梵的,小拇指也勾起来,歪头笑弯眉眼,“阿梵要不要发誓,把余生都许给我?”
“三岁小孩才玩的游戏,无聊。”
坐着够不到沈梵就站起来,把魏朝手心的全都抓了自己一颗颗扔进嘴吃,偏过头又转回,“我最多只能给你一句。”
手掌空落落,魏朝盯几息,一压眉撇嘴,“嗯?”
沈梵咳一声,理正领口昂首挺胸,一本正经,“我爱你,只爱你。”
“哇哦!”
魏朝眨眨眼睫,一副少男怀春样,合掌啪啪鼓起,“好感动!”
沈梵续道:“仅限今日。”
……
这刀补的真快。
魏朝手上握紧,唇角勾起一个大幅度笑容,猛一点头,“好的呢。”
笑的假死了,真渗人。
沈梵眼皮轻掀,没在原先位置坐下,走到魏朝面前一抬屁股坐了,还张开嘴直勾勾看他。
魏朝心上一跳,唇侧一抿轻咳,“做什么?”
沈梵拌两下嘴皮,“喂我。”
手边核桃重新开了在吃,魏朝眼珠一转坏心思出来,这会笑啧一声,“大白天的说这些不好吧,弄得我都不好意思——”
“嘶!你又打我!”
魏朝惨叫一声,面露苦楚,“啊!好疼!”
“谁让你想歪的?”
巴掌拍到胳膊抬起,又是一下,沈梵短哼一声,双手抱起仰头,凑到魏朝面前挨近,理所当然动动下颌,“先给本公子吃。”
那几下根本就没打疼,刚刚不过是魏朝自己装的受伤了往上捂,只是他没想到沈梵把他了解的这么透彻,一眼就看穿了。
不过,别人家里养的是娇气包是金丝雀,他这是养了个什么?
霸道横行。
大爷一样。
不。
祖宗来的吧?
“行。”
更要命的是,魏朝发觉自己乐在其中,长谓一声认栽,捻起颗大的,哄小孩一样打开口腔,“来,宝贝,张大,张开,啊……”
结果沈梵正往上去接,被魏朝反手一下扔进自己嘴里嚼了,看他的无语神色捧腹大笑,耳根颊边都染上绯红,再次被一掌赏上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