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里出来,魏朝没去内阁见姜晏,先回了一趟关府,决定和关三娘坦白这件事。
但,和自己预想的一样,她早就知道了。
“夫人。”
魏朝改口很快,看向关三娘,道:“既然您知道,为什么从来没有问过我?”
“问你什么呢?”
关三娘双手放在膝头,看他一会,轻叹一声垂下眼,“他已经走了,我要是揭穿你了,你也不能留在我身边,那个时候,我又该怎么办?”
思忖一番,魏朝抿唇,“那,您有没有想过他是我杀的?如果没有我,他压根就不会死?所以,您该恨我?”
“当然是有的,不然,我也不会对你多次试探。”
沉寂半分,关三娘低笑出声,“可是后来,我仔细想了想,觉得你不会是那样的人,要是你杀了阿若,就不可能不求回报的对我这么好,我甚至能感觉到,你有把我当亲生母亲对待,我失去了孩子,你失去了母亲,你一日不坦白就一日还会管我叫娘,我就一日还能叫你阿若,一日不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就还能抱抱你、看看你,对着你的脸自欺欺人告诉自己他还在,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
魏朝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室内寂静无声,只余茶香环绕,水雾腾跃浮上眼前,将脸庞映得模糊不清。
少顷。
茶碗端起轻撇浮沫,魏朝垂下眼帘,指尖一顿,道:“那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从第一次开始?”
“……是。”
手边茶一饮而尽,掌心一握杯壁,关三娘眼里发暗,鼻腔轻轻出声,很短,“我从你的眼中看到了算计,你的每个看似合理的动作都很刻意,无一不在急不可耐的证明自己就是关若本身,可阿若他,从来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我,若是他知道自己被我冤枉了,察觉到饭菜里放了鸡蛋末,只会不可置信,红着眼睛跪下来问我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我们好不容易团聚,我这个亲生母亲却要置他于死地?”
“他是一个心地善良从不勾心斗角的孩子,即使他从兖州回来变了性情,在外能对他人狠下心来,也不可能对我产生防备心生芥蒂,他一向很粘我,如若坐在这里的是真正的他,肯定会隔三岔五就回来见我,趴在我怀里喋喋不休说着新鲜事,大大的眼睛一刻不停看着我,想方设法哄我开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借着公务繁忙的名头千万般推辞,久久不见人影,不是吗?”
这一番话说的平稳,但当她抬起头来看魏朝时,眼角还是有泪光闪过,只不过刹那间就被抬手抹掉。
“的确,多做多错,少做少错,我对关若并非事事了解透彻,与身边人相处的越久只会暴露的越多,自然不敢如他那般亲近您。”
魏朝手指一顿,低笑出声,仍低着头,续道:“还有一点,您不说,我也知道,他这个人天生孱弱功底极差,根本没有我这么强健的体魄,若非如此,在关府那些日子,他早该偷学了武艺能伸展拳脚,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您和自己被老夫人、大娘子他们欺负,被李世昌羞辱到口不择言,若是真正的他回来,也就充其量通过科考上朝堂做个文官,万不会跟着沈府的人学武,费尽心思往宫里钻,继而充入御林军,站在天子身侧睥睨群臣,更何况,后面发生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远远超出了您的预料,全是真正的他绝对不可能做到的。”
“没错。”
不过须臾,关三娘偏过头手又抬起,腕骨处递来一只白帕,她一怔,接过擦拭眼角,停顿好会才直直看过来,眼眶发红话锋一转,“不过,你如今同我说这些,是要彻底离开了吗?”
魏朝一愣,茶碗差点落下,又被眼疾手快接住,放上桌一声脆响,沉默些许仍是没开口。
关三娘看他一眼,自嘲出声,“我以为你专程回来跟我说这些,是要告别,是要不复相见的意思,你现在姓魏不姓关,这座府邸也该换个牌匾,我不是你的阿娘,自当另寻去处,不再叨扰你,成为你的累赘。”
“我没有要赶您走的想法。”
指节猛然攥紧杯壁,魏朝深吸口气,抿唇看她,道:“我今日回来,只是为了第一时间告诉您真相,免得其他谣言传到府上,让您对我,对关若都有所误解,比起被逼无奈开口解释,我提前主动找您说明一切肯定是最好的对策,说到底,这件事上还是我对不起您,对不起关若,无论您能不能接受我,我都还会敬重您,只要您愿意,这里永远都是您的家,我……”
喉口莫名发涩,魏朝微微蹙眉,发现自己怎么也说不下去了,索性抿紧唇,抬手越过关三娘去拿茶壶被一下抓住手腕,听耳边嗓音又起,猛然睁大眼,许久才发出声音,“……什么?”
“留下来吧。”
关三娘眼眶红的更厉害,眼泪又无声流下,嗓音微颤,“叫我娘也好,叫我夫人也罢,我就想多看看你,听听你的声音,今夜你留下来,陪陪我,三日后的宴会,也还在这里举行,好不好?”
这几句话说的断断续续,魏朝听的心上一紧,“……夫人。”
“至于以后——”
关三娘兀自截断,又马上接上,“你都肯留我在这儿,我哪敢奢求太多?可是我很贪心,还有个无理的要求,你可不可以满足我?”
关三娘抓紧他手垂眸,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将魏朝袖口打湿,嗓音越发颤的厉害,抬起头双目通红,“你能不能,再叫我一次娘?”
“夫人……”
魏朝低头看些时候,没抽手,没由来的心上一酸,轻声开口,“娘。”
关三娘没接话,却很快哭得双肩颤抖,胡乱点头抽噎不止,魏朝只能停在原地,又几不可察叹口气,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过去,没再张口。
这两日,魏朝都在关府待着,没什么做的就坐一旁听关三娘唠叨,听关若从前的趣事,听他们母子难以割舍的情谊,见人说到伤心处适时递上一块白帕,尽力做到侧耳倾听不逾矩,府上仆子们许是没听到传言,许是听到了不敢妄议,一直没在魏朝面前提起这件事,只老实做自己的,为宴请宾客做好准备。
第三日,魏朝在宫里接受了封侯仪式,出来后没马上回关府,而信守承诺折腾几番上了城东的马车,进门就找沈梵。
沈梵正在后院坐着,提笔沾墨画出最后一杆竹节,听脚步渐近手边搁下拿镇纸压上边角,站起身转过来,上下打量一番轻笑出声,“侯爷?”
魏朝蹙眉,“……阿梵。”
沈梵上前两步,一挑眉稍,“不喜欢这个称呼?”
“平日里怎么叫就怎么叫,挺好的,我习惯了,而且,也更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