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日光洒落。
秋凰景,二楼包房,随从推开门,秦恒站定侧身,冲魏朝摊手再度作请。
魏朝眉心一跳,顿一下,还是径直踏入,状似随意四下观察轻呵一声,一路由人引到桌前,撩袍慢条斯理坐下,抬头与秦恒正视,拿起空茶杯指节轻轻摩挲,“如此大费周折,来吧,丞相,你想同我说什么?”
人一走,门吱呀一声关上,秦恒笑容敛去一些,手边茶壶举起斟茶,坐姿礼节都很得体,“大人分明知道,还需要老夫点明?”
“当然。”
茶水激起白雾扩散眼前,魏朝摩挲的动作一顿,手指加大力敲两下,继而两指捏紧,面上仍笑意吟吟,“内阁忙的很,我这事可多了,怎么知道你想说的是哪个?”
热茶七分满,秦恒单手给魏朝推去,余光瞥到他手,淡笑一声,“那大人觉得,我想问的,是哪一个?”
“我不知道啊,所以才要丞相你亲自说,是不是?”
指腹摩擦作响,魏朝面上自若,眉稍一挑,看他一会,冷不丁开口,“比如说,你想救人?”
秦恒望去,面上没什么波动。
“目前来讲,我手里握着三条人命,一条,是裴垏的,一条,是李易之的,还有一条,是——”
又过半分,大力之下,外壁浮出裂纹,魏朝手上一停,一字一句,“丞相,你自己的。”
“哈哈哈……”
茶杯端起轻抿,秦恒再度瞧他,目光停在眼下,幽幽道:“阿朝,你果然,变了好多。”
魏朝轻笑一声,手一收紧,茶杯卡擦几声碎开,手一松又尽数落上桌案哐当作响,他压下一边眉毛,徒然冷下脸来,“我若是不变,早被你们杀了无数次,哪还能安然无恙坐在你面前,让你秦恒堂堂丞相为了李易之一个乱臣贼子来‘求’我?”
“没错。”
手边茶仰头饮尽,秦恒又道:“我承认,一切的开始都是因为我,你身上的毒,也是我下的,目的就是让你像今天这样和我对坐,心平气和听我说话,只不过那个时候,有求于人的就是你,你中了苍崖子无药可解,不得不答应我的所有要求,这样,你就和我预想中的一样,成为我棋盘上的一步好棋,彻底为我所用了。”
“十多年前,我留了你一条命,十多年后,你脱离了我的掌控,我要对你下手,理所应当。”
秦恒直直盯魏朝,唇边轻扯,甚至再度展开笑容,“沈家燕家他们要你死,可我看出来你想活,是我给了你再生机会,要是没有我,你早该暴毙荒野,尸首入了野狗之口,闭上眼永远也醒不过来,哪能有今天的荣华富贵?阿朝,你能回到京城我很高兴,可你该谢我,你该对我俯首称臣,乖乖按我的指令行事,助我完成千秋大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明里暗里与我作对,不是吗?”
“呵……”
“呵哈哈哈……”
喉腔轻哼一声,魏朝翘起一边唇,不自觉冷笑出声,很快垂下头笑得双肩颤抖,又抬起头,“秦恒,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的阿娘,就是你害死的,你在她的贴身东西里下了合欢散,我和她朝夕相处,身体里也早有了苍崖子的毒引,你早就有了毒死我的打算,只是从前看我年幼,想着或许能忽悠着我为你做事,迟迟没有下手罢了,后来我于你而言不再可能产生利用价值,你不是反手就要用苍崖子取我的命?”
“救我?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魏朝双手抱臂,冷哼出声,“秦恒,秦丞相,别自欺欺人了,说的那么深情恐怕自己都信了吧?只可惜,我脑子没坏,我什么都还记得,怎么办?我知道当初雪地里救我的那个人是沈梵,不是你,对我手下留情的是年轻时的左凌云,助我出关的是一个屠夫,不是你,在兖州治好我腿的是一个大夫,也不是你。”
不过须臾,魏朝眼里只余阴鸷,抬着下巴睥睨秦恒,怒极反笑,“再怎么算,你秦恒做的最多的一件事也就是对我袖手旁观,看着我被光和司的人打的浑身是血,看着我在人来人往的金銮殿跪足三日,看着我被赶出京城,跪在地上低声下气向人乞讨、求你怜悯,我魏朝九死一生回到京城,这么多年来没有一件事情是你帮忙了,你是长了多大一张脸,敢在这儿跟我打感情牌?”
“想救李易之?没问题,你准备拿什么东西来换?”
心头发泄一通,魏朝低笑出声,眼尾一挑,“是你的命,你夫人的命,还是你儿子、女儿的命?以你对李易之宝贝的那个样子,就是献祭整个秦家能换回他,恐怕也会这么做的吧?我这可不做亏本生意,来吧,告诉我,你的答案是什么?”
室内陷入寂静,只茶香环绕,缓缓流入鼻腔。
少顷。
“我知道你的一切,不管是十年前,还是现在,你的一丝一毫,我都清清楚楚,你应该知道,你没资格跟我叫板,也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手指扣上桌面,秦恒脸上也挂不住,沉下去握紧茶杯,好会才眯起眼,道:“你如今官居高位,一言一行可都被时刻聚焦着,你要是不想失去今日的一切,就好好按我说的去做,放了易之,放过裴垏,从前的事我们一笔勾销,若是你肯助易之即位,来日我自请离职,你就是整个大梁最受倚重的人,这样,对你,对我,都是最好的选择。”
“没资格的那个人是你。”
魏朝轻哂,还是那个姿势睥睨着他,唇边一翘,续道:“秦恒,你以为我会在乎那么一点舆论压力?你难道以为我从以前到现在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暴露?你也不想想,要是我真害怕得很,为什么这么久了从来没主动来找过你?”
“当然是因为我根本就无所谓,魏氏一案早已平反,我魏朝早就不是罪臣之子,而是无辜之后,我被人发现了又怎样?你要是觉得这样能威胁到我,那就做你的春秋大梦去,睡够了再来看我是怎么做的,我的双手早就沾满鲜血,多几个亡魂又如何?但凡有人敢质疑我敢说要处决我,我要做的当然就是提刀砍他脑袋,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十个百个千个万个,总有一天浪潮会平息,反倒是你——”
魏朝兀自截断,停顿半分,看人脸色铁青,嗤笑出声,指尖轻打臂膀,眉稍一扬,又道:“你秦恒,贵为一国丞相,美名不断受尽圣宠,却为了一己私协助李世昌通敌叛国、残害良人,胁迫卞城崔氏与李氏换子、将崔竹生投缸溺水抛掷街头、害崔玉生精神失常不能自理,与外邦勾结,私自买卖禁药入境,毒杀故贵妃,毒杀我娘,甚至给我下毒,你做的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死不足惜,该好好掂量掂量的不是我,是你,是你秦恒,大梁的丞相,先皇的肱骨之臣,你该仔细想想自己都做了什么,然后,上金銮殿跪到群臣面前谢罪。”
言毕,魏朝直直望去,见秦恒手背青筋浮现,再度笑出声,松开手臂端茶凑到鼻尖,立马蹙起眉,哐一下摔了,一下站起身啧啧出声,“什么味?一闻就难喝的要死,还是你自个多喝些,我就不奉陪了?”
余光瞥到角落,他还是装没看见,眉梢一挑,手掌轻晃,“回见?”
秦恒没说话,眼神一凛。
魏朝耳尖一动。
下一瞬,嗖嗖几声,长箭袭来,魏朝举起手边茶碗一扔、挥袖一挡、身躯翻越、侧身、扬起,利落躲开,动作极其流畅,如此密集的箭雨扑来包裹,硬是没伤着他半分。
“一次又一次挑衅我,你们一个个,真是好大的胆子!”
不过半分,魏朝喉腔冷笑,站直,鞋尖一挑,掌心一抓,瞄准目标前后反击,听躲在暗处的人尖叫一声扑通倒下,一个接一个出现视野摊开血泊,才走回来,看脸色煞白才缓过劲往后退的秦恒,抬脚踹翻桌案,眼里寒光乍现,“老东西,活够了早说,何必这么大费周章逼我下手?”
热茶瓜果哗啦倒地上劈里啪啦不断作响,魏朝又是一脚把那木案揣上秦恒上身,桌案翻滚几下砸到屏风咚一声撞开,弹指间撕裂冲上后墙摔地上七零八落,他才步步逼近,目光从染上鲜血的外衣扫到渗出血丝的唇角,鞋底踩上人支起的膝盖骨下压,眉稍一挑嗓音淬冰,“现在,你没有机会了,你的命,裴垏的命,李易之的命,我魏朝,全都要,至于你秦家上下百来号人的去路,全看你自己,要是你不再这么挑衅我,说不定,我会大发慈悲放过他们,不然的话,我可保不准会做到什么程度?”
骨头抵到地面大力摩擦作响,秦恒额间渗出冷汗,吃痛闭眼又睁开,头偏过埋下咳出淤血,不可置信睁大眼,“你……!”
“我?”
“呵,我怎么了?你做了埋伏还以为我毫无察觉?能被你瓮中捉鳖?”
脚下膝盖骨起伏几下,魏朝鞋底又压上,猛力一碾,眼里只余寒意,勾起一边唇角,又弯起眉眼,“真是的,好狼狈啊……”
“秦恒,你说,一个人怎么能蠢成这个样子?不知死活的把自己的命往我这送,由着我往上践踏?我还从来没见过这种人,除了你,还有裴垏,脑子蠢成这样了还想跟我斗?你很自信啊?”
鞋尖再次袭来,秦恒往后退缩猛地撞上墙壁,木刺插入后脑嗡嗡作响,抬手欲扯反被魏朝一下踹得更紧,脸上一红一白,喉腔一压说不出话,闷哼一声,“呃——”
“你对我动了两次手,这是你欠我的,你该还,要是你还不完,就让你身边的人来。”
鞋尖往上抬起秦恒下巴,魏朝看一会那满是污秽的脸,面无表情,缓缓道:“放心,你对我做的事,我一定会尽数奉回。”
而后,一下踢得人偏头脖颈大幅垂下,好会才抖着身子转回来,眼眶泛红抓他裤脚,喘着粗气调整姿势,又疼得几乎匍匐下去,“我……我错了,我给你道歉,我死了我所谓,但是,易之还年轻,求你,求求你,放过易之他们,好不好?”
“晚了。”
一脚将人踹得更里一声闷响,魏朝唇边一扯出声,眯起眼冷声道:“我说过了,你们所有人,都得死。”
同一时刻,卞城。
马车咕噜作响,车夫正拉着缰绳,却鼻头皱皱猛一个喷嚏出声,手一抖又一个出来,搓搓胳膊不住犯嘀咕,“这天挺冷,可我穿的也不少,怎么会一直这样——”
“啊……嚏!”
他才吸吸鼻尖,却见一人骑着高头大马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冲来,四周风沙骤起尘土四溅,等他回神已经人仰马翻,马车仰躺上地面,自己这匹棕马惊叫不止,起身一撩车帘,那被五花大绑的人早就消失不见,侧帘大开,车内空荡荡一片,那冲上来的人更是打马奔腾,步子撒了十里远。
车夫脸色一白,腿一软跌倒在地,又堪堪站起身,欲哭无泪,边扶那匹马边哀叹,“这可怎么交差啊……”
方才那烈马仍在狂奔,李易之手上还捆着绳索,看后方空荡荡一片长舒口气,抬头看带着面具的人一眼,把双手凑上去,“那个,先给我松松绑?”
这人紧拉缰绳,目视前方,低声道:“这儿靠着京城,不安全,等快到关口我给你解,换身衣裳再回去。”
“沈亦安?”
李易之惊呼出声,又猛地压下,试探着低声开口,“李宴和让你救我的?”
“训练士兵研究线路,他才和曹统领会和,没那个时间,我自己来的,免得你受不住拷问把我们供出来,到时候又得转移阵地,麻烦得很。”
说话间马蹄踏过羊肠小道,疾速往大道驶去,沈亦安没看他,嗓音被风带的模糊不清,“手腾出来,抓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