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车票重新翻了出来,借着车厢昏暗的光线仔细看着。
京北市到星海市。
徐莱记得刚才那个尖叫的女大学生,她的车票是到青石市。
她的脑海里快速地搜索着路线图:京北——星海——青石——风鸣——镜湖——赤岩。
卖月季花的那个“东西”找上了她,而卖钢笔的则找上了那个女大学生。
她们两人车票上的目的地分别是星海市和青石市。
如果这并非随机,而是有某种规律的话……会不会是按照下车的顺序来的?
徐莱的心跳骤然加速。
按照这个顺序,第一个是去星海市的,第二个是去青石市的。
下一个目标,就该是车厢里,那个下车站是风鸣市的中年男人了。
然后,是去镜湖市的老大爷,最后,才是去赤岩市的眼镜男。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中年男人身上。
他穿着朴素的衣服,看起来就是个老实巴交的普通人,此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绝望地瘫坐在座位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徐莱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他,万一这只是她的猜测呢?万一说出来反而会引起更大的恐慌?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一直脸色惨白、眼神游离的眼镜男,做出了和徐莱相同的推断。
中年男人的脸原本就写满了绝望,此刻更是褪去了一层血色,变得灰败而枯槁。
他双手捂住脸,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从指缝里挤出来的:“我老婆刚生了孩子……我得赶回去……我得见他们一眼啊……我老婆年纪也不小了,孩子还那么小……她一个人,怎么带两个孩子呀……”
车厢里死寂一片,其他人都沉默着,没有人能说出一两句有用的安慰。
死亡的阴影如同潜伏在暗处的猛兽,谁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在下一秒就扑出来。
这种悬而未决的恐惧,比直面死亡更让人窒息。
中年男人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车票,发了疯似的试图将车票撕碎,然而无论他如何用力,那张纸片仿佛有生命般,刚一落地就化作虚无,飘飘悠悠地又回到了座位前的口袋里,完好无损。
广播里再次传来令人牙酸的嗡鸣声,列车缓缓停了下来。
连接处,那团熟悉的白茫茫、湿冷的雾气,缓缓向车厢里弥漫。
雾气散去,一个四十岁左右、浑身珠光宝气的男人走了进来,一看就是那种土里刨金的暴发户。
中年男人的目光死死盯住对方手里那枚看似古朴的钱币,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点钱哪里付得起那样的东西!
恐惧瞬间击溃了中年男人,他猛地站起来,不顾一切地挤开那个暴发户,头也不回地冲向了车厢连接处,一头扎进了那团黑漆漆的迷雾之中,消失不见。
卖古钱币的男人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慌不忙地走到中年男人空荡荡的座位旁,自言自语般地低声道:“买了这枚钱币,必然大富大贵。”
他弯腰捡起中年男人仓皇逃窜时掉落在地上的那张一百元钞票,钞票刚入手,便被连接处重新弥漫开来的白雾悄悄裹挟,渐渐变得模糊不清,最终消失无踪。
在经历了女大学生和中年男人的先后“消失”后,老大爷彻底认命了,他不再东张西望,也不再试图寻找什么线索,只是枯坐在座位上,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语,像是在自责,又像是在抱怨:“早知道就不坐这趟车了……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又是一站到临。
车门打开,一股混杂着尘土和夜露的凉风灌了进来。
一个大约六十岁的老人走了上来,他看起来异常疲惫,脸上刻满了风霜,手里紧紧攥着一块老旧的怀表。
那怀表样式古朴,没有明显的品牌标识,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价值,只是静静地躺在老人布满皱纹的手中。
老人一步一步,挪到老大爷面前。他的腿脚已经有些不听使唤,微微打颤,混浊的眼珠转动了几下,最终落在了老大爷身上,用一种干涩沙哑的声音说道:“给孩子买块表吧。”
老大爷的心猛地一沉,掏出了自己剩下的所有钱——三百块,没有犹豫,颤抖着将钱递了过去。
老人接过钱,将那块冰冷的怀表放在了老大爷摊开的手掌上。
车厢里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老大爷身上。
老大爷自己也闭上了眼睛,身体绷得笔直,等待着结局。
黑暗中,预想中的痛苦并未到来。
只有一声悠长而带着几分无奈的叹息,在寂静的车厢里响起。
老人转过身,脚步蹒跚地走向了车厢的末尾,最终消失在阴影中。
老大爷试探性地睁开了眼睛,看着掌心里那块老旧的怀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庆幸。
他活下来了?
车厢里弥漫的绝望气息尚未散尽,老大爷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完全平复,十几分钟后的下一站,又一个“商人”出现了。
这一次,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长相尖酸刻薄,脸上挂着一种刻意为之、令人作呕的可怜相。
他的手里把玩着一块格外漂亮的蓝色玉髓,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散发出诱人的光泽。
这种东西,在八十年代绝对不是几百几千块能买下的,价值不菲。
老大爷看着那块玉髓,又看了看那个眼镜男,默默地摇了摇头。
在之前的怀表事件活下来后,他心里滋生出一种奇异的惋惜感,看来,这个年轻人是难逃一死了。
“先生,您看看?这可是上好的玉石,能保平安呢,保你健健康康一辈子。”
尖酸男人凑近了些,这时的他也已经衰老得不成样子了,但是面相上还是那副奸邪贪婪的模样。
眼镜男拿出随身携带的一个背包里,迅速拉开拉链。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一沓的钞票,至少有十几万块!
徐莱和老大爷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堆钱。
这人怎么会随身带这么多现金?
这年头,谁还在包里揣着几捆钞票到处跑?
除非他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并且预料到了需要用大额的钱来“购买”东西。
眼镜男像是没看见他们的震惊,他将背包的拉链拉开一条缝,露出里面的钱,对着尖酸男人说道:“这块玉,我买了。”
卖玉髓的男人看到那堆现金,明显愣了一下,直到他提起那鼓鼓囊囊的钱包,脸上才又重新挂满了虚伪而贪婪的笑容。
看到他的变化,眼镜男原本那种冷静的神情瞬间消失了。
他有些慌乱起来,在另一个口袋里摸索着,掏出那张被攥皱了的来自老大爷的一百块钱,飞快地塞进了那个装着大笔现金的包里。
卖玉髓的男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神情迅速变成了极度的难看和愤怒。
他死死地盯着眼镜男,想发作,但又好像被某种无形的规则束缚着,动弹不得。
下一秒,男人身上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褶皱,头发迅速花白脱落,整个人在几秒钟内又衰老了二十多岁,脸色变得暗沉发黄,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怨毒。
与此同时,白雾再次凝聚,这一次更加迅速,更加冰冷,瞬间就将他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眼镜男缓缓地松了口气,后背几乎贴在了冰冷的椅背上,劫后余生的感觉让他有些脱力。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了老大爷那双浑浊却似乎带着些嘲弄的眼神:“小伙子未卜先知啊。”
眼镜男愣了一下,老大爷那轻飘飘的一句话了无痕迹地散在空气中,他整个人的生机却一下子没了。
该死!
是那一百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