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刚才还熙熙攘攘、充满生活气息的车厢,被按下了静音键,原本满当当的座位上,只剩下零星几个乘客,而且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带着迷茫,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徐莱心里一紧,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
刚打算坐下,就发现旁边那个刚才还热情跟她聊着年货的大姨,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个庞大的身影。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斗篷,兜帽深垂,完全遮蔽了面容,只余下一团模糊的阴影,看不清样貌,却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徐莱不清楚现在的局势,更不敢坐回自己的座位。
可那个庞大的身影却缓缓抬起了头。
徐莱望过去,只看到一片纯粹的虚无,没有眼睛,没有鼻子,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洞的黑暗。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艰难地坐出一个口型:“无?”
那庞大的身影缓缓地点了点头。
它站起身,巨大的手掌轻轻一按,便将徐莱按回了座位上。
无按在她肩膀上的手,覆盖着皮质手套,触感有些奇怪,但有个熟悉的存在让徐莱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徐莱试探着往无身边靠了靠,熟“人”的存在能让她放松些。
车厢里的安静很快被打破了。
徐莱和无坐在最后一排,可以清晰地看到前面几排。
离他们较近的几个乘客,开始小声地交谈起来,声音里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第五排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声音抖得厉害:“我的手机、没信号了!我们、我们是不是撞鬼了?”
就像扔进水里的石子激起了涟漪,他的话音刚落,便引来了其他人接上的议论:
“不知道,但肯定出事了。”
第四排拄着拐杖、头发花白的老大爷叹了口气,眼神浑浊地望着前方。
“我旁边的同学也不见了!她刚才明明就坐在我身边的!”
第八排年轻的女大学生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红红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第九排一个中年男人捏着手机,眉头紧锁,在试图联系外界但无果。
G8732号动车一共八节车厢,他们现在所在的是第三节。
现在的车厢连接处是大片大片黑雾。
原本拥挤的车厢此刻显得格外空旷,如果不算上无,那么整节车厢里,只剩下他们这可怜的五个人了。
女大学生攥紧了书包带:“这列动车出过什么事故吗?就像恐怖故事里面写的,一般都是出过死亡事故的地方才会发生这种灵异现象吧?”
拄着拐杖的老大爷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回忆:“没有,我坐这趟车少说也有几十次了,没听说过任何事故。要是真出过事,我这老耳朵多少能听到点风声。”
中年男人显得更加焦躁,在座位上挪了挪身子:“那是为什么啊?一点儿线索都没有,这感觉太诡异了!”
他下意识地又摸了摸手机,屏幕依旧是冰冷的灰色。
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坐在靠走廊的C座,他不安地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车厢,目光最终落在了后排角落里的徐莱和无身上。
“那个小姑娘,还有大哥,要不坐过来点?”
徐莱轻轻攥了下无的皮手套,摇了摇头:“还是不了吧,谢谢。我习惯坐后面一点,这里视野也还好,听得清楚大家说话,没事的。”
眼镜男也没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
拄拐杖的老大爷再次开了口,他环顾着四周死寂的车厢:“我们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里,肯定不是偶然,背后多少有点原因。都别光坐着发呆了,仔细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或者能给我们点提示的线索。”
听了老大爷的话,大家行动起来,目光开始在四周逡巡,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异常的痕迹。
徐莱最先有了动作,她的手在座位前那个小小的口袋里摸索着,指尖触碰到一张硬物。
轻轻抽出来,展开,那是一张略显单薄的硬座车票。
米黄色的纸面泛着淡淡的旧时光泽,票面上,黑色油墨清晰地印着车次、起讫站名、票价,字体工整而朴素,边缘却微微有些毛糙。
火车K153,1984.1.19,具体上车时间模糊了,京北市到星海市,硬座,票价壹拾贰元。
41年前的今天。
大家对了一下自己手上的车票,上车时间都是一样的,下车的地点各不相同。
“1984年的1月17日至21日是春运时间,”老大爷的声音带着些回忆,“所以乘车人也是准备回家过年吧。”
眼镜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上面没有乘车人的信息。”
“是啊,”老大爷解释道,“八十年代的火车票上不会印这些。那时候购票和乘车主要依赖介绍信或户口本,这车票本身,只是一个简单的乘车凭证罢了。”
女大学生拿着那张来自另一个时代车票,语气里充满了挫败感:“那还是没什么线索啊。”
一片颓然中,广播里传来一阵低沉而模糊的嗡鸣。
两分钟后,几乎感觉不到震动,车厢停了下来。
连接处的黑雾中悄然弥漫开一团白茫茫的雾气,像一块湿冷的裹尸布,缓缓向车厢内渗来。
雾气带着一股陈腐、混杂着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腻气味。
空气骤然凝固,每个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几乎停止了跳动。
几人眼睁睁地看着雾气凝聚成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女孩,怀里抱着一大束月季花。
她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岁不到,面容姣好,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甜美。
然而她一开口,感觉就不对了,女孩不停地重复着同样的一句话,声音单调而机械:
“好心的先生女士,买束美丽的花吧。”
“好心的先生女士,买束美丽的花吧。”
“好心的先生女士,买束美丽的花吧。”
“好心的先生女士,买束美丽的花吧。”
……
这重复的、毫无感情的语句在这样的环境下显得很是惊悚,让前排的老大爷、中年男人、眼镜男和女大学生都本能地低下了头,不敢与那女孩对视,更不敢回应。
女孩一步步向车厢中部走来,她每走一步,容貌就衰老四五岁。
原本光滑的肌肤开始长出细密的脓包,青春的色泽迅速褪去。
等她走到徐莱面前时,她已经变成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妇人,皮肤松弛地耷拉着,像破旧的帆布,浑浊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徐莱。
怀里的那束月季花,却在这衰败的对比下,显得愈发鲜艳欲滴,花瓣饱满,色泽娇艳。
一直沉默寡言的无“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无的动作快得惊人,带着一种令人费解的熟练感。
他从徐莱的口袋里掏出两张百元钞票(徐莱习惯随身带些现金),动作流畅地塞到了卖花女枯槁的手心里,然后一把夺过那束鲜艳得不像话的月季花,塞进了徐莱的怀里。
就在这一刻,徐莱的大脑皮层褶皱一下子就被抚平了。
不止是她,这个车厢的所有人都平了。
哎,不是朋友,这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