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得一脸天真无邪,仿佛只是偶然遇见长辈的兴奋孩子。
菲德尔顺着西维亚指的方向看去,正好对上兰斯特一脸无奈急忙起身走过来的身影。
兰斯特快步上前,一把拉住西维亚的手,脸上带着十足的尴尬,对菲德尔和那位脸色已经不太好看的雄虫阁下歉然道:“抱歉,抱歉,小虫崽不懂事,打扰你们用餐了。祝你们用餐愉快,我们先走了。”
说着就要把西维亚拽走,西维亚却扭着身子不太愿意立刻离开,斯科特也不知何时溜了过来,站在一旁,用不大不小但足够让对方听清的声音说:“菲德尔叔叔,我们家庄园的水果好像快熟了,您之前不是说想去尝尝吗?要不要改天一起去?”
兰斯特这次真的有些动气了,语气严肃地低喝:“斯科特!不许没规矩!”
平时温和的雄父一旦板起脸,还是很有威慑力的。斯科特立刻噤声,躲到了西维亚身后。西维亚也意识到雄父真的生气了,乖乖站好,不敢再闹。
就在兰斯特硬着头皮,准备强行把两个不省心的小虫崽带走时,一直静观事变的菲德尔却突然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轻松和真正的愉悦。他站起身,非常自然地对兰斯特说:“没关系,正好我们也差不多谈完了。不介意的话,一起走吧?”
“啊?”兰斯特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住了。
西维亚已经欢快地应道:“好呀!”
对面,菲德尔的相亲对象——那位雄虫阁下,在看到兰斯特带着两个虫崽出现时,脸上就已经挂不住了。此刻见菲德尔竟然要跟对方一起离开,那点不悦彻底摆在了脸上,眼神也冷了下来。
他身边的那位家庭娱乐伴侣立刻抓住了表现的机会,语气尖锐地开口:“菲德尔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特伦达洛家族就是这般对待一位特意前来赴约的雄虫阁下的吗?”
菲德尔脸上的笑容不变,但那份客气中带上了明显的疏离感。
他优雅地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衣褶,语气平静无波:“阁下此次是旅行途中经过比格星,顺道来访。我已遵照家族礼仪,代表特伦达洛家进行了接待,尽到了地主之谊。至于您与这位……先生的私人行程,”
他目光淡淡地扫过旁边的雌虫,“作为外虫,我就不多加打扰了,以免影响二位的……蜜月兴致。就此别过,祝您们在比格星旅行愉快。”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点破了雄虫先前“专程为相亲而来”的托词,暗示其不够诚恳,又将对方携带伴侣的行为定性为“私人行程”或“蜜月”,轻轻松松将自己从这尴尬的相亲局中摘了出来,还显得彬彬有礼、无可指摘。
那位雄虫阁下闻言,脸上的怒气瞬间被尴尬取代,气势明显弱了下去。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语气干巴巴地说:“……感谢特伦达洛家的盛情接待。既然菲德尔先生您还有事,我们……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雄虫开了口,旁边那只还想争辩几句的雌虫也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眼神阴沉地瞪着菲德尔,心里暗恨他让自家雄主当众失了颜面。
兰斯特在一旁听着,也隐约察觉到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明白菲德尔是借此脱身。他不再多言,只是对那位雄虫阁下礼貌性地微微颔首,便一手牵着一个虫崽,和菲德尔一起快步离开了餐厅。
一走出餐厅大门,来到人来虫往的走廊上,菲德尔一直挺直的脊背似乎瞬间放松了下来,他开玩笑地揉了揉西维亚的头发,语气变得轻快而真实:“今天可真是累坏我了,光顾着说话,都没怎么吃东西。我知道附近有家肉汤店非常地道,要不要陪我去吃点?就当是感谢西维亚和斯科特的‘救命之恩’了。”
兰斯特看着好友放松下来的样子,也笑了:“我们刚吃完,实在是吃不下了。不过陪你过去坐坐,聊聊天当然没问题。”
“那就走吧。”菲德尔心情颇佳,率先迈开步子,还很自然地牵起了西维亚的小手。
那家肉汤店果然不远,步行几分钟就到。店内环境温馨,菲德尔熟练地要了一个安静的小包间。他给自己点了一份招牌肉汤和几样小菜,又体贴地为兰斯特和虫崽们点了几份精致的餐后甜点和饮料。
负责点餐和上菜的都是高效的机器虫,点完餐后,包间里就只剩下他们四虫,气氛顿时变得轻松私密起来。
“菲德尔叔叔,”西维亚迫不及待地开口,小脸上满是认真,“那个雄虫阁下不好,一点都不尊重你!你不要选他!”
兰斯特伸出食指,轻轻弹了一下西维亚的额头,嗔怪道:“你还说!好好的……会面,都让你和斯科特给搅合了。”
他虽然这么说,但语气里并无多少真正的责备。
“我们不去,那个约会也成不了。”斯科特在一旁小声嘀咕,语气笃定。
“还有你!”兰斯特的目光扫向斯科特,小雄子不说话了,但心里却不觉得自己说的不对。
兰斯特看着两个让他操心的虫崽,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向菲德尔,诚恳地说:“真是抱歉,菲德尔,给你添麻烦了。这两个小家伙今天太冒失了。”
菲德尔却笑着摇摇头:“不,兰斯特,恰恰相反,是我要谢谢西维亚。要不是他,我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脱身。”
他对着西维亚赞许地眨了眨眼。西维亚接收到信号,也偷偷回了一个得意的笑容。
“那位阁下……确实是有些欠妥。”兰斯特斟酌着用词,“他身边的那只雌虫,到底是什么情况?”
“是他的家庭娱乐伴侣。据他说,是他之前的雌君在离世前,亲自为他挑选的。”菲德尔语气平淡地解释。
兰斯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的雌君有留下需要照顾的虫崽吗?”
如果是这样,安排一个熟悉的雌虫照顾雄主和虫崽,虽然方式别扭,但动机或许可以理解。
“据我所知,并没有。”菲德尔回答。
“那这……”兰斯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不明摆着是故意捣乱吗?”
菲德尔轻轻晃动着杯中的水,眼神有些悠远。他曾偶然见过那位已故的雌君一面,那是一位从底层福利院挣扎出来的雌虫,凭借着自己的狠劲和智慧,一步步积累财富和地位,最终成功与一位贵族高等雄虫结婚,实现了阶级的跨越。可惜,就在他看似登上顶峰的时候,却突发罕见的基因病,短短几个月就去世了。
“也许……是心有不甘吧。”菲德尔轻声叹息,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惋惜。或许,那位雌君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出于某种无法言说的执念或痛苦,故意做出了这样的安排,就是为了给后来者设置障碍,或者说,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真是个糊涂虫。”兰斯特摇头评价道:“就算当时是为了让雌君安心而应承下来,但在今天这种正式场合,实在不应该让那只雌虫出现,甚至纵容他做出那些举动。这根本不是大度与否的问题,而是基本的尊重都没有做到。”
菲德尔替那位雄虫解释道:“这位阁下早年失去双亲,家族也已经败落,缺乏长辈的悉心教导,在一些礼仪和处事上有所欠缺,或许……也是情有可原吧。”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真心体谅还是仅仅陈述客观原因。
兰斯特却不认同地摇摇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坦诚地说:“我这话可能有些越界,但发自内心地说,那位阁下的确不太适合你。”
一想到如果菲德尔真的和这样的雄虫结合,未来可能要面对复杂的家庭关系和无止境的琐碎争斗,兰斯特就觉得那简直是一场灾难。
“这是自然。”菲德尔回答得毫不犹豫,显然他内心早已有了决断。
他的目光落在兰斯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语气轻松地将话题引到了兰斯特身上:“我的事就先这样吧。倒是你,怎么就一点也不着急呢?”
兰斯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眼神有些飘远,带着几分感慨和坚定:“正是因为经历过两次了,才更要谨慎。第一次是懵懂,第二次是形势所迫,都像是被推着走,结果……你也看到了。现在,我只想顺其自然,希望能遇到一个真正心意相通,彼此理解、尊重,能够相伴一生的虫。如果没有,我宁愿独自带着西维亚和斯科特生活。”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淡然与坚持。
菲德尔将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两个大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他看向兰斯特,眼神里带着真诚的关切:“你一个虫,又要照顾两个虫崽的起居学习,自己还要上课,现在再加上志愿活动……会不会太辛苦了?”
他顿了顿,目光与兰斯特接触了一瞬,又很快移开,像是随口提议般说道:“其实,如果只是想找个虫分担生活琐事,照顾虫崽,未必一定要立刻缔结婚姻。先找一个合心意的家庭娱乐伴侣,也会轻松很多。”
兰斯特闻言,忍不住摇头失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和清醒:“找家庭娱乐伴侣?听起来似乎是个折中的办法。但感情这种事,最是难以掌控。到时候有了雌君,如何平衡关系?如何避免不必要的期待和伤害?这‘端水’的活儿,我自认做不好,也懒得去费那份心思。与其到时候害虫害己,陷入麻烦,还不如一开始就保持简单。要么不找,要么就奔着共度一生的伴侣去。”
他摊了摊手,“可能我在这方面比较固执和理想化吧。”
菲德尔被他的话逗笑了,流露出真正的愉悦:“说得也是。你这性格,交朋友都是贵精不贵多,宁缺毋滥。对待伴侣,要求自然只会更高。”
菲德尔又微微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些什么,比如“那你理想中的伴侣到底是什么样子呢?”或者“你觉得什么样的虫才算心意相通?”。但话到了嘴边,还没来得及出口,包间的门就被轻轻敲响,接着,负责送餐的机器虫平稳地滑了进来,开始有序地上菜。
诱人的食物香气瞬间弥漫在小小的包间里,打断了即将深入的对话。菲德尔到嘴边的问题,也就此咽了回去,转而笑着招呼大家:“来来,甜点来了,尝尝看喜不喜欢。我的肉汤也上了,饿死我了,先开动了!”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美食,之前那份微妙的、欲言又止的氛围,也暂时被食物的温暖气息所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