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灵堂。
惨白的丧幡无声垂落,在穿堂而过的寒风中微微颤动,冰冷的铜盆里,纸钱灰烬堆积如山,偶尔被风卷起几点残星,旋又落下,死气沉沉。
苏晴飔一身缟素,跪在冰冷的蒲团上,她额上束着一条素白麻布,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从背影看,是极致的哀恸与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没有泪。
一滴泪都没有。
朝堂上的消息,一字不落,如同淬了毒的冰针,一根根钉入她的耳中,再刺进心里。
那些曾受相府提携,感恩戴德的门生,那些昔日围着父亲阿谀奉承,恨不得将相府门槛踏破的故吏……转眼之间,为了撇清干系,为了表功,竟能如此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对着苏氏的尸骸吐唾沫,踩着苏家的门楣以证“忠心”。
骂声如潮,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她骄傲的脊梁上。
世态炎凉。
这四个字,她自幼读遍史书,自以为早已洞悉其残酷。可直至今日,直至此刻,她才真正尝到其中滋味——
不是书中轻描淡写的感慨,而是刮骨剔髓的寒,是锥心刺骨的痛。
她出生便是丞相嫡女,身份尊贵无匹。她天资卓绝,在松山书院,她是万众瞩目的魁首;在京城,她是与沈棠络、晏芷兰并列的三姝,才情容貌冠绝一时。
她习惯了俯视众生,冷眼旁观世间碌碌之辈,只觉他们庸碌、短视、愚蠢,如同蝼蚁。她自负智计无双,以为即便失了父亲的权势庇佑,凭她苏晴飔的手腕心智,照样能在这棋局中纵横捭阖,收拢人心。
可笑。
真是可笑至极!
原来最蠢的那个人,竟是她自己!
是她被父亲保护得太好,从未真正见识过权力倾轧下最赤裸的丑陋与背叛;是她不通人情世故,不知那些平日里堆满的笑脸背后,藏着多少趋炎附势的算计;是她错估了人心,以为才智便可掌控一切,却不知在这吃人的名利场中,失了根基的“才智”,不过是无根浮萍,任人践踏!
天下有能者何其多?可能崭露头角、手握权柄的又有几人?古今多少惊才绝艳之辈,最终不过落得个怀才不遇,郁郁归隐的下场!
她苏晴飔,如今连归隐都成了奢望。
父亲死了。
不是寿终正寝,不是意外暴毙,而是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禁与屈辱中,在众叛亲离的绝望里,用最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也彻底斩断了苏家最后一丝可能翻盘的微弱希望。
是被谁逼死的?
是那个优柔寡断,被沈晏玩弄于股掌的靖王?
是那些见风使舵,落井下石的墙头草?
不!
是沈家!是晏家!
是沈崇明那老匹夫平日里一副清流姿态,关键时刻却露出的锋利獠牙!
是沈云澹那伪君子温润如玉的表象下,步步为营,算尽一切的毒计!
是晏铮那莽夫倚仗兵权,蛮横无理的碾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