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御史从坐席起身,立于殿中,声音悲愤:“殿下!自鹿鸣山被革职查办后,京畿军务整饬便停滞不前!臣听闻,如今新军操练松散,兵械老旧,各营统领皆言无所适从,号令不一!长此以往,京畿防务何以为继?恳请殿下速派得力干将,重掌军务,提振军心,以防不测啊!”
此言一出,瞬间戳中了靖王赵衍最深的一块心病!
鹿鸣山倒台后,京畿兵马名义上暂归五兵尚书晏平代管,但其下关键的领军、护军将军,以及四镇将军等要职,大多因牵连鹿鸣山案而停职待查,处于权力真空。
晏家势力盘根错节,并未完全退出,但靖王也未能顺利安插自己人接手。京畿兵权,如同一块肥肉,悬在那里,引得各方垂涎,却谁也没能彻底吞下。
这无疑是靖王掌权路上最大的隐患,一日未真正掌握京畿兵马,他就一日不得安寝!
立刻有晏系将领出言反驳:“潘御史此言差矣!京畿防务,自有制度。按制,当由中军将军统一调度指挥!”
那苏党潘姓御史似乎早料到有此一说,立刻接口,语气变得“恳切”:“张将军所言极是!中军将军自然该总揽全局。然,晏世子肩负重任,岂能事事亲力亲为?如今左右卫将军、四护将军等职空缺,具体军务无人打理,犹如人体躯干无四肢!纵有良将统筹,亦难执行啊!当务之急,是请殿下尽快遴选贤能,补齐这些空缺,如此方能令中军将军如臂指使,稳固京畿!否则,空悬其位,恐生祸患!”
这话可谓毒辣至极!
表面上是为京畿防务着想,支持中军将军晏承宗,实则是逼靖王尽快将这些关键职位安插上他自己的人!
一旦这些位置都被靖王心腹占据,晏承宗这个中军将军,岂不真成了被架空的“光杆司令”?
这便是苏党打的如意算盘,挑动靖王与晏家争夺京畿兵权的矛盾,让他们鹬蚌相争,自己好伺机渔利!
殿内气氛瞬间紧绷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靖王身上。
靖王赵衍面色阴沉,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他何尝不想立刻将自己人塞进去?但他这些年来韬光养晦,手中并无太多可靠且有资历的武将人选。强行安插,若不能服众,反而可能引起军中动荡。
就在他权衡利弊,内心天人交战之际,一个清润平和的声音响起。
沈云澹并未起身,而是对靖王微微躬身道颔首:“殿下,臣以为,这位潘御史所言,有其道理。京畿重地,武备不可一日松弛。”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然,攘外必先安内。遴选将领,首重资历、威望,能服众心,方能如臂指使,尽快恢复战力。若仓促任命,所用非人,或引发军中疑虑,届时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军心不稳,内外交困,则社稷危矣。望殿下慎之。”
这话如同冰水,瞬间浇醒了靖王!
沈云澹是在隐晦地提醒他:他现在没人可用!硬要安插,只会引发晏系将领的不满甚至反弹,导致京畿军心涣散。如今辽东未平,肃王虎视眈眈,若此刻京畿内部再乱,他拿什么去抵挡?
届时,别说夺权,恐怕连现在的位置都保不住,要么重新落入苏文远掌控,要么就被肃王“清君侧”了!
权衡利弊,冷汗几乎沁湿靖王的里衣。他此刻必须倚仗沈晏联盟的力量来稳定局势,渡过难关。
与晏家争夺京畿兵权的时机,远未成熟!
深吸一口气,靖王压下心中的不甘与忌惮,目光变得决断。他看向武官班列之首,沉声道:“京畿军务,干系重大,不可轻忽。中军将军晏承宗!”
晏承宗早已按捺多时,闻声立刻从坐席上霍然起身,抱拳躬身,声如洪钟:“臣在!”
“命你全权负责京畿各军整饬事宜,一应将领空缺,由你斟酌遴选得力之人暂代,报于孤知晓即可。务必要在最短时日,恢复京畿防务,不得有误!”
这道命令,等于暂时将京畿兵权的实际分配权,交还到了晏家手中!
晏承宗眼中精光一闪,毫不犹豫,斩钉截铁道:“臣!领旨!”
声震殿宇。
苏党官员面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如同吞了苍蝇一般。
清流与中立派则暗暗松了口气,眼下局势,稳定压倒一切。
沈云澹垂眸捻起案几上的杯盏,饮了一口,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无足轻重的话。
靖王看着晏承宗沉稳刚毅的身影,袖中的手微微握紧。这一步,是妥协,亦是无奈。但他知道,与沈晏的博弈,远未结束,只是暂时转入了一场更深的暗流之中。
殿外,寒风呼啸,冰雪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