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郡,襄平城。
凛冬已至,鹅毛大雪如扯絮般落下,将辽东大地染成一片苍茫的白。襄平城内,屋檐垂下冰凌,街道上积雪没踝,呵气成霜。
对于寻常百姓而言,这个冬天虽格外寒冷,但家中或多或少囤了些秋粮、腌菜,炕头烧得温热,紧闭门户,尚能勉强熬过。街头巷尾,偶有妇人低声抱怨柴火价涨了不少,盐巴也需省着用,但总归还能过活。
"娘,冷……”有孩童裹着厚厚的旧棉袄,蜷在炕角。
“乖,再忍忍,开春就好了。”母亲将孩子搂得更紧些,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带着一丝不安。
这城,自打换了那些凶神恶煞的胡人兵士看守后,总觉得不一样了。
……
真正陷入水深火热的,是城中的豪强富户,以及鸠占鹊巢的慕容部。
府邸深宅之内,炭火烧得再旺,也驱不散主人心头的寒意。
“郎主!库里的盐只剩最后三瓮了!铺子里早就断了货,黑市上一斗盐已经涨到了三金!还有铁器,农具都打不了,更别说……”管家苦着脸,向一位身着锦袍却满面愁容的中年男子汇报。
那男子是襄平城内数一数二的豪商,昔日与慕容部暗中往来,希图牟利,如今却悔青了肠子。
"够了!”他烦躁地挥手打断,“南边的商路呢?一点都进不来?”
“进不来啊郎主!辽西那边卡得死死的,说是朝廷严令,一粒盐、一斤铁都不准往辽东流!咱们以前打点的那些关节,如今……如今都翻脸不认人了!还骂我们是……是汉奸!”管家声音发颤。
男子颓然坐下,面色灰败。断了盐铁贸易,如同掐住了他的咽喉。庞大的家业,眼看就要变成无源之水。
更可怕的是,慕容部的人来了。
几名身着皮裘、腰佩弯刀的慕容将领毫不客气地登堂入室,带着外面的寒气。
"王掌柜。”为首的将领生硬地喊着汉姓,脸上挤出一丝虚假的笑,“我军中粮草不继,弟兄们还要替你守城御敌。你看,是否先‘借’些粮秣布匹来应应急?待来年开春,中原乱了,商路通了,定加倍奉还!”
话说得客气,手却按在刀柄上,眼神冰冷。
王掌柜心中大骂,什么“借”,分明是抢!什么“守城御敌”,城外那些乌桓、匈奴的散兵游勇,还不是他们引来的!如今倒成了找他要粮的借口!
可他不敢拒绝,只能赔着笑脸,心里却在滴血。
给了,自家库存见底,这漫长的冬天怎么过?不给,这些蛮横的胡人立刻就能让他家破人亡。
他只得一边虚与委蛇地答应筹措,一边暗自咒骂郭奉和慕容部,更是将远在京城的苏文远恨到了骨子里!
若不是这老匹夫搅风搅雨,他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类似的场景在襄平城内多家豪强府中上演。
……
慕容部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各部首领为争夺有限资源,相互猜忌、埋怨之声日盛。
“大汗当初说南下中原,富庶之地任我们取用,如今却困在这冰天雪地里,连盐都吃不上!”
“都是郭奉那厮误事!还有慕容垂部,他们抢到的粮食最多,却不肯分润一些!”
劫掠百姓?早已开始。
但百姓家中能有几何?不过是杯水车薪,反而激得民怨沸腾,看向慕容兵士的眼神,从最初的恐惧,渐渐染上了仇恨。
苏文远精心点燃的这把北地烽火,未能撼动京城根基,反而先灼伤了自己,将慕容部和依附者拖入了泥沼,人心离散,各怀鬼胎。
……
紫宸殿
辽东的乱象,通过秘密渠道零星传回京城。这一日朝会,压抑数日的苏党残余,终于按捺不住,跳了出来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