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前她崩溃大哭时也曾被他抱过,但那时情绪翻涌,感官模糊。还有前两日他吻她的时候,她脑袋亦是晕乎乎。此刻,在这暮色四合、静谧无声的庭院里,在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中,她感受得无比清晰!
她像一只受惊的鸟雀,一动不敢动,大脑一片空白。
来时精心组织的、关于辽东、关于肃王、关于海上漕运的种种说辞,此刻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冲击得烟消云散!
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了!
沈云澹稳稳地抱着怀中僵硬之人,清晰地感受到她瞬间的慌乱和紧绷。他低低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沙哑,却奇异地抚平了晏芷兰僵硬的后背。
他手臂收了收,手掌拢住她发丝,让她更紧贴地嵌在自己怀里,并未用力禁锢,而是不松不紧地搭在她的腰际,留了足够的空间。
这看似给了选择的余地,实则把晏芷兰的心思拿捏得明明白白。他知道她厌恶强迫,故意用这种方式诱惑她。这是一种属于男人的带着掌控感的自信。
他知道她不会逃,也自信她此刻……未必想逃。
晏芷兰回过神来,气得脸颊飞红,狠狠瞪着他,声音都变了调:“沈云澹!”这个混蛋!又用这招!
沈云澹脸上竟适时地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
晏芷兰看得更是气结!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摆出这幅无辜又委屈的样子!明明是他先动的手!
沈云澹并未着急开口,手掌安抚般地轻轻揉了揉她发丝,将她嵌入怀中,安抚轻柔拍了拍她僵硬的脊背,笑容温润如初,语气带着诱哄般的耐心:“如此……芷兰可愿为我解惑了?”
晏芷兰被他这恰到好处的温柔奇迹般安抚了下来,鼻腔娇憨地哼了一声,干脆把脸埋在他胸膛上,全身的重量都赖在他怀里,他身上的温度和清冽的气息,丝丝灌入微颤的心尖。
手被他握着,感受着他手心传来的温度和胸膛下沉稳的心跳,这才慢悠悠地,带着点懒洋洋的语调开口:
“嗯……今夏,吾与叔兄在扬州丹阳,吴郡嘉兴,吴兴余杭巡查晏氏产业,注意到了苏文远那点子勾当,便顺藤摸瓜,发现了肃王赵显那只老狐狸,竟然暗中通过丞相苏文远,利用度支曹下辖的漕运司,在航海漕运上大做文章,手脚不干净得很。我就琢磨着,这背后肯定憋着大坏水呢。”
她顿了顿,感受到沈云澹的呼吸似乎屏住了一瞬,才继续道:“果然,我们的人查到,平州刺史郭奉,在平州以‘招募商队护卫’、‘开垦荒地’为名,大肆招募胡人雇佣军。又利用地方市舶司的便利,借着海上丝绸之路航海贸易漕运的通道,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些鲜卑兵将,从平州辽东国那边,一船一船地……运到了南边,肃王赵显的老巢会稽郡!”
晏芷兰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洞悉阴谋的锐利:“这一南一北,一明一暗,呵……苏文远和肃王,打得好算盘!北边点火吸引朝廷注意,甚至妄图调动雁门军,南边则悄悄积蓄胡人兵力!只等时机一到……”
沈云澹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那句“一南一北”如同惊雷炸响在他耳边!
他瞬间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江南的乱民、京城的流言、苏文远的装死、辽东的叛乱!这一切迷雾被彻底撕开,露出了背后那条阴险毒辣的完整链条!
肃王赵显!这个蛰伏在富庶封地,野心勃勃的宗室亲王!他才是苏文远背后那条更深的线!
他利用苏文远的权势网络,通过漕运司的海上通道,将北境鲜卑的精锐武装力量秘密输送至自己的地盘!
辽东的叛乱,既是威逼朝廷妥协的筹码,更是掩护其南线兵力集结的烟幕弹!一旦朝廷被辽东牵制,或者被迫与苏文远妥协,肃王在南线积蓄的这支由胡人组成的奇兵,将成为颠覆整个江南乃至威胁京城的致命利刃!
沈云澹的眉心紧紧蹙起,神色凝重到了极点,眸中寒光闪烁。
他之前只看到了苏文远的威逼,却未曾想到,这威逼之下,竟藏着肃王借胡人之力裂土江南、图谋不轨的惊天阴谋!这盘棋的凶险,远超想象!
“原来……根子在此!肃王……竟敢引胡兵入江南腹地!”
沈云澹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怒意和深深的忧虑,“此獠所图,绝非一郡一州!芷兰,此消息……可曾……”
“哼!”晏芷兰感受到他情绪的波动,从他怀里抬起头,打断他,眼中闪烁着狡黠而自信的光芒:“我晏家水师,可不是吃素的!今夏察觉漕运有异,我伯兄以中军将军之权,暗中加强了对相关航线的巡查。”
“半月前,伯兄派亲兵赴青州东莱郡登州港,以优先调拨军需物资为由接管港口,又以收缴商税之权,秘密截获一批伪装成商船的‘胡人雇佣军’!人赃并获,铁证如山!若非为了放长线钓出幕后这条大鱼,肃王在会稽郡的那点‘家底’,早就被我伯兄带人连锅端了!”
沈云澹闻言,心中一块巨石稍稍落地,对晏家掌控力的认知又深了一层。
他握着晏芷兰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沉声道:“即便如此,辽东已失,郭奉与慕容鲜卑沆瀣一气,北境门户洞开。肃王虽暂时受挫,但其贼心不死,南北烽火已呈连天之势……靖王殿下,恐将面临登基以来,最严峻之抉择。”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即将燃遍大江南北的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