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清竹苑的松竹在秋风中低吟，染上了一层沉郁的墨色。

沈云澹拖着一身几乎浸透骨髓的疲惫回到这片熟悉的清幽。

紫宸殿上那令人窒息的争吵、靖王拂袖而去的背影、辽东烽火燃起的绝望……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他心头。

他屏退侍从，独自走进庭院。

沉重的紫纱官袍被褪下，换上了一身质地柔软的素雅云纹常服。他缓缓躺进那张宽大的竹制躺椅里，闭上眼，试图将纷乱如麻的局势在脑海中铺陈开来，如同复盘一盘已然走入死局的残棋。

江南、京城、辽东……苏文远、靖王、肃王、慕容鲜卑……各方势力交错倾轧，每一个落子都牵动着大周摇摇欲坠的国运。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浓愁，连庭院中如画的松竹景致也无法驱散分毫。

就在这近乎凝固的沉静中，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比熟悉的窸窣声打破了寂静。

紧接着，一道轻盈的身影如同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翻过东边墙头，落在庭院铺着青苔的石径上。

晏芷兰今日穿了沈云澹“图谋”的那身弓袋窄袖襦裙，明亮的色彩在暮色中依然醒目，勾勒出利落的身形。她脚步轻快，带着惯有的俏皮灵动，几步就蹭到了躺椅前。

沈云澹并未睁眼，但那翻墙的细微动静和随之而来的独属于她的气息，已让他紧绷的神经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随即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承载了太多重负的叹息。

晏芷兰半蹲下身，俯视着躺椅上眉宇深锁的沈云澹。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勾勒着他清隽却疲惫的侧脸，整个人如同一幅沉静的山水画，只是画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愁绪。

她伸出手指，带着点戏谑，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哟？这是谁呀？让我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沈世子，坐在这里愁得跟个小老头似的？”

沈云澹缓缓睁开眼，眸中带着长途跋涉般的倦意，映入了晏芷兰那张神采飞扬，毫无阴霾的脸。

辽东的消息，她应该也收到了。

他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心底那潭死水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泛起一丝微澜。他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却直指核心：“芷兰……可是已有破局之法？”

晏芷兰闻言，立刻直起身，下巴骄傲地扬起，带着点小得意：“那当然！我晏家持都督中外诸军事之权，掌控天下兵马调度。若连人家在眼皮子底下搞出这般翻天覆地的大动作都毫不知情，这北境的雁门关，岂不早八百年就让胡人踏成平地了？”

沈云澹眉宇间凝结的浓愁，在她这自信满满的话语中，终于化开了几分，如同坚冰初融。他抬手揉了揉刺痛的眉心，语气带着由衷欣赏与恰到好处谦逊的温润：“是云澹心乱了。晏家坐镇北境数十载，铁壁雄关，令胡虏不敢南顾，根基之深，耳目之明，岂是宵小可轻易撼动？芷兰，可愿为吾解惑？”

晏芷兰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她再次弯下腰，凑得极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那双隽逸的丹凤眸中，此刻却燃起了一丝积怨已久的，娇嗔的兴师问罪之火。

她伸出纤纤玉指，带着不满，轻轻捏住了沈云澹手感温润如玉的下巴，迫使他更近地看着自己，带着点咬牙切齿质问：“沈云澹！你都多久没这样唤我了？”

她指的是那一声自然而然的“芷兰”。

上一次他如此唤她，还是在松山书院那无忧无虑的时光里。

沈云澹被她捏着下巴，被迫迎上她近在咫尺的、燃烧着复杂情绪的眼眸。在那双清澈的瞳孔深处，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疲惫、挣扎，还有一丝被强行唤醒的，压抑已久却难以言说的情绪。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底某个尘封的角落。

一股冲动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他猛地抬手，用力握住了她那只捏住他下巴“捣乱”的手腕！

在晏芷兰惊愕的目光中，沈云澹手臂用力一带——

“呵！”

晏芷兰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直直跌进了沈云澹的怀抱，松香清冽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二人自松山书院回京以来，已经许久不曾贴得如此亲密。

这个怀抱……跟他少年时那个单薄瘦弱的怀抱截然不同了！

十八九岁的沈云澹，虽未及弱冠，身形却已完全长开，肩背宽阔，胸膛坚实，蕴含着沉稳的力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