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条上铺满了层层叠叠的佐料。
虾仁,鸡蛋,菌菇、豆腐、绿叶菜。
怔忡了良久,忽觉喉间涌起久违的温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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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薄雾中,父亲立于灶前的身影渐次明晰。
彼时父亲尚在,纵使常年不见面,回来仍能变戏法般烹出各式面条。
一碗清汤面,倒映着他灶台畔的晨昏,倒映着街巷人间的烟火气,倒映着生命中被匆忙脚步湮没的温情。
人间至味,从来不是珍馐玉馔的堆砌,从来不需金樽玉盏来盛。
有时不过是一碗清汤,几缕诚意,足以让漂泊的灵魂暂且泊岸。
可是,在她四年级2007年的暮夏,父亲因公殉职的消息如一场无声的暴风雪,掩埋了所有温度。
而她的母亲早已有了新家庭。
她没有家了,没有人爱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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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地,她的网眼被万千灯光填满,一层一层点亮,直至一声响指惊破沉寂。
“杵着当吉祥物呢?”
“……”
“没有。”
白洛几不可察吸吸鼻子,却被薄阽塞入手心的竹筷温热了冰凉。
他递来的,是第一缕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温度。
无尽黑夜漫涌。窗外是杭港的纸醉金迷,室内是出租屋的粗茶淡饭。
瓷碗腾起的热气洇湿了长长的睫毛,也染红了酸涩的眼眶。
白洛挑起一缕面条滑入口中,骨汤醇厚,韧而不僵,滑而不腻。
“你每天都是自己做饭吗?”
她抬眸,睇视对座漫不经心吃面的人。
“不是。”
薄阽淡淡斜睨她一眼,咬着面条吊儿郎当回话。
“吃泡面,点外卖,和朋友约饭。”
确实如他所言。
高中毕业后得知父母早已离婚并各自重组家庭后,他的心脏重重沉入海底,对家的眷恋一点点消散。
从大一开始,独自住在出租屋,简单填饱肚子是生活常态。
偶尔约上三五朋友,一起去小餐馆胡吃海喝一场。
也不过是借觥筹交错捕捞片刻的温暖,填平灵魂的沟壑。
夜风吹乱两人冷色调的碎发,白洛若有所思地应了声。
视线冷不防降低,飘至一双指骨峭立的手。
一枚银质尾戒静静套于左手小指。
她洞悉男士戴尾戒的隐语。
——不婚主义的象征。
可他是么?
添加微信时,他的英文昵称简朴至极。
——BL。
而他姓名的首字母分明是BD。
薄阽。薄阽。薄阽。薄阽。
bó diàn。bó diàn。bó diàn。bó diàn。
喉间反复默念。
她推断,L必是另一人姓氏的首字母,且应是一位女生,是他爱而不得的白月光。
若一生无法与挚爱相守,婚姻便成了可弃之物。
至于尾戒仅作装饰?
绝不可能。
白洛吃饭节奏中规中矩,而对面人短短几分钟吃完了面条。
筷子一搁,瓷碗一推,身形懒洋洋后仰,侧影立体凌厉。
真心实意夸赞了一句。
“你……手艺很好。”
“不是寿星吗?总该吃点好的。”
一句漫不经心的闲话,却让白洛愣了下,懵了下。
“什么?”
薄阽定定凝眸她。
女孩的眼睛剔透,澄亮,又沉静,暗郁。
用一切矛盾又漂亮的字眼形容,在灯光下昳丽着,又在黑夜中沉郁。
光与暗共生,美与危并存,无人敢贸然踏入荆棘圈。
“今天不是你生日?”
他抬手勾了勾额前的碎发,尾音拖得又懒又浪。
方才通过微信验证,得知今日是她的生日。
微信账号:[BL971231]。
很好猜,BL是她姓名的缩写,971231是她的出生年月日。
今日是2017年12月31日,不正是她的20岁今日吗?
且今日初雪来临,瑞雪兆丰年的祥瑞铺满人间。
良辰美景,总该吃点好的。
贴着旧窗花的窗影外,雪粒在路灯晕染的光晕中翩跹,惹得室内人模糊了视线。
红了的眼眶望向漫天飞雪,却凝成一朵不肯凋零的雪中花。
“我不过生日。”
“挺无聊的。”
两句简短的剖白成了最苦涩的欲盖弥彰。
自从父亲去世后,她再也没有过一次完整的生日庆祝。
小叔叔的礼物年年如约而至,即便远隔重洋的三年,礼盒上的丝带仍系着规整的蝴蝶结。
可雕琢精致的礼品,不过是填补空缺的碎片,她真正渴求的陪伴,早已成奢望。
久而久之,连生日的日期也淡成了记忆中的模糊点。
杭港,老城区,南风巷,出租屋,少年。
黑暗的尽头是什么?
无人知晓,亦无人敢叩问。
唯有雪花在路灯下永不停歇旋转坠落。
“我去洗碗。”
未待对面人的半分回应,她翩然起身。
冰凉指节刚触及碗沿时,腕间陡然滚过一道灼烫的弧线。
又似旧巷斑驳砖墙间,掌心被炙热与刺痛攥紧的刹那。
仿佛冷入骨髓的永夜,他摸到一片暖光。
毕竟一束光,足以照亮一个少年的世界。
“不用你刷碗,很晚了,去休息吧。”
薄阽的声线裹着夜色,将一只磨砂白马克杯抵她手心。
釉面温热,暖意顺着掌纹漫延,熨平了所有未宣的寒意。
“为什么?”
她岂能白吃白喝?
总该有些用处。
若不然,旁人瞧着眼生,怕是要将她当作房东,反将他视作暂居的房客。
执碗筷的人影痞里痞气逼近,不驯的气息扰乱她的眸光。
“我怕你把碗摔了。”
“本来就不多。”
实际上只有两个。
他从未想过邀人踏入出租屋的荒芜,她却是头一个破例的。
“……”
他的嘴是淬了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