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白的手指倏忽拽上黑色卫衣的小小角。
有点分寸感,但不多。
因动作幅度过大,领口向一侧自然滑落,锁骨与肩胛的线条在晦暗光线中浮出。
绝非蓄意的挑衅,更像失控的试探。
薄阽踉跄半步,抬起的手掌悬于半空,只捕捉一片虚无的影。
卫衣已松垮坍垂肩头,露出小片本不该示人的胸膛。
窗外风雪自窗户罅缝潜入,捎来薄荷味的凉,吹散他体温的余烬。
两人的影子在地面绞缠,彼此呼吸声咫尺间同频,耳根同步升温。
“对不起。”
白洛不知所措卸去力道,突觉自己的手指发烫、发烫、再发烫。
懊悔自己的力度太重。
薄阽喉结滚动一弧,并未立即拢回领口,反而任由布料斜挂肩头。
半步逼近,呼出一缕凉薄的雾,拂过她的耳廓。
“还看啊。”
“……”
她不是故意的。
他似是洞悉了她的无措,将滑落卫衣拉至颈侧时,刻意留出一道暧昧的裂隙。
似无意,似纵容。
身体没于客厅阴影中,唯余一道凝着疏离的倦哑声线。
“一会出来吃宵夜。”
“好。”
白洛垂眸应了声,今日的进食近乎虚无。
清晨空缺,中午泡了最后一袋方便面充饥,晚间习惯性以水代餐。
每月定时向海外账户汇款,月中旬对方称遇急事,需要她多转一些。
于是,她将兼职积攒的积蓄尽数汇去,手中只剩四百元。
到了月末,全副身家不足十元,无奈下只得暂住陌生屋檐下。
客卧弥漫着陌生的气息,冷月光渗透纱帘洒落,为空荡的未来投下一抹苍白的影。
白洛的行李精简,数件冬季衣物、一套寝具,另备基础盥洗用品。
矮柜专司收纳内衣盒。
衣柜内置挂衣架,上下分层有序。
上层悬挂上衣,下层规整裤装,底部隔层放置鞋履。
收拾完毕后,她换上了睡衣。
因不惯穿厚衣物入睡,所以趁薄阽尚未回卧室的间隙提前换好。
室外窄巷内,雪粒缓慢堆积,白色层层覆盖,直至淹没整个杭港的轮廓。
视界内泛滥着一片灰调子光线。
白洛拢了拢头发,随手绾成丸子头,握着手机走入没开灯的客厅。
一度低迷的黯沉中,借着旧窗外时明时暗的灯火,她看清窄仄厨房内少年耳骨上的骷髅头耳钉。
似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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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时没人管她,逃课去网吧对她而言是家常便饭。
彼时流行一些稀奇古怪的项链坠。
每次逃课途经装饰浮夸的商铺,她总会流连忘返。
某次看中了一条设计独特的骷髅头项链,想也没想直接付款拿下。
南淮一中的校规严明,严格禁止女生化妆及佩戴饰品,男生需遵守短发规定。
偏生她是个差生,黑名单上的常客。
老师对她束手无策,再加上她似乎有所依仗,其他同学犯错时,班主任会严厉批评,对她只是轻描淡写敷衍了事。
项链她只是偶尔佩戴。
恰是高三下学期开学首周的晚自习,本欲寻个由头逃课去见人的她,未及构思妥当的借口,教室却猝不及防停电。
她趁着黑黢黢一片,从后门偷偷摸摸溜走了。
走廊内漆漆黑黑,唯有应急灯泄漏几缕幽绿冷光。
她紧拢双肩,脚步匆匆,鞋底与地砖的摩擦几近无声。
三楼西南角的教室到一楼转角不过须臾路程,可白洛却在疾奔中倏然撞入一具温热躯体。
她惊呼一声,身形陡然前倾失重。
转角处的少年未料想会有惊鸿般的突袭,仓皇间伸手欲扶,却反被她倾落的力道掣肘,踉跄跌退。
“砰”的一声。
两人重重撞上冰冷的地板瓷砖。
意外相撞的刹那,两瓣薄唇在混乱间不慎相贴。
柔软、温热,薄荷香,呼吸滞涩。
秒秒钟,周遭声响抽离了,时空凝滞了。
她察觉到对方脊背的紧绷与心跳的骤快,自己的脸颊亦灼热难当。
黑暗中,两双瞳孔成了彼此惶恐的镜鉴,眸中倒映着破碎的影。
风从走廊的尽头涌来,吹动她散落的短发,几缕发丝轻柔拂过他的脸颊。
“灯……亮了!”
不知是谁在一楼某个教室低声惊呼。
霎时,整层长廊的灯盏骤亮。
刺目的白光下,她将身体亟亟撑起,手肘不经意擦过少年滚烫的耳廓,指尖残留的温度让心跳再度失控。
他滞然伸手,骨节冷劲的手指只掠过她脖颈沁凉的项链。
白洛逃也似的拐过转角,项链应声而断。
身后传来少年后知后觉的惊愕。
“艹,我初吻。”
音量过大,在空旷的廊道内清晰回荡,连绵不绝。
一楼教室内的学生有人听出是他的声音,纷纷探出脑袋八卦。
“阽哥,你初吻丢了?”
“看清是谁了吗?长什么样?”
“谁啊,这么大胆?学习学傻了?”
“就是,年级第一的初吻也敢夺走。”
转角处的少年任他们随意猜测,自己维持着半蹲的姿势。
校服袖口蹭上了灰,却一动不动望着女孩消失的方向。
嘴唇挺软的。
晚自习第二堂、停电,一楼转角,年级第一、初吻。
五个关键词在南淮一中传疯了。
所有人都在猜测,到底是谁夺走了南淮一中最耀眼的少年的初吻。
唯有白洛始终置身事外,安静伏在课桌上补觉。
对她来说,流言蜚语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闹剧。
她是南淮一中特立独行的存在。
几乎每个女孩的日记里,都藏着与薄阽有关的青春印记。
他是心照不宣的悸动。
而在白洛眼中,不过是她破碎人生中擦肩而过的甲乙丙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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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的剧场,一半是实像,一半是虚焦的投影。
真实到触手可及,虚化到恍若隔世。
但此刻,隐匿于厨房阴影中的人,比记忆中的少年更如梦似幻。
真的,太像他了。
“还没看够?”
厨房天花板的钨丝灯泡一闪一闪,朦朦胧胧落及薄阽坏笑的眉眼,平添几分虚幻感。
“要不,走近点?”
浮想联翩的邀请,似诱惑,似挑逗。
“……”
白洛半尴半尬扯了个梨涡。
倏尔间,一碗清汤挂面横空闯入视线,将混沌的焦距收拢。
说是寻常,实则再普通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