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回来了!”
切原刚踏入网球部,就听见有人撒欢道。
“幸村部长回来了。”
“我就说无良媒体瞎报道吧,幸村部长不可能出事儿的。”
“但是确实很让人担心…”
“……”
像是妄语般的话一句又一句的钻入徘徊在耳廓,隐隐的话钻入耳道,在鼓膜处引起振动。切原分辨不清真假。
切原往前走了两步,他跨过围网,跟着风抵达球场。
哦哦,是真的。
穿着球服的少年站在球柱旁边,正侧耳倾听身边人交谈的声音。他看上去精神不错的模样,站在那低眉笑,熟稔的就仿佛从来没离开过这片球场。
直至看见切原,那人才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你怎么回来了?”切原机械性的走过去,他的听神经好像脱离大脑的控制了,说话都有些不受控。
被他质问式的发言攻击,幸村眨眼,他凑过来,切原眼前猝不及防的放大一张脸。他们的这位网球部部长,气势太过强盛,于是好多人不敢细看他的脸。很秾艳的一张脸,鲜亮华美。切原下意识垂眼。
“你不欢迎我?”
他探话时语气里还要含杂着几分星星点点的笑意,总有那么零散的几个字眼是要带尾勾。
切原向后撤了一步,推开他的肩膀,远离这张脸。
“没有不欢迎的意思。”切原不知道怎么办,于是只能紧绷着脸,额前凌乱的卷发覆下的阴影藏匿住今天一天的委屈。切原又问,“你身体怎么样了。”
“很不讨兴的一句话。”幸村道。
其实切原更想哭。
这近乎是一种本能反应了,只要掉眼泪,不管幸村耐烦还是不耐烦,对他总是带着那么几分宽容。
切原站在原地。
前辈们下学了,他们看见幸村部长回来也讶异,但他们不会扫兴,只是围着幸村部长很自然的调侃,丸井前辈说今天体验感极为糟糕,被罚抄了。哦,丸井前辈也会被罚抄。
柳前辈谈关东,柳生前辈说测验。
大家表现得都太自然,自然的像是幸村没离开过网球部。
切原还没学会这种自然,只能闷闷的低头。
“bakaya。”
白发的少年揽过切原的脖子,他戳了戳切原的脸,低声在切原耳边像是在说悄悄话,“再露出一张棺材脸,你就滚回教学楼抄单词。”仁王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他甚至是眉眼舒展又轻松的凑过来和切原低语。
“…哦。”
仁王前辈这样说,于是切原就笑了。
少年人澄澈的眉眼松展,切原笑吟吟的凑过去找幸村,他诚挚的向幸村问道。
“幸村部长,能和我打一场球吗。”
“……”
在切原问完这句话时,全场鸦雀无声。
丸井就仿佛没听见切原这句话一样,依旧揽着幸村向部活室走,“欸,我跟你说,参谋最近的训练计划简直是要把人的力气榨干,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么多想法压榨人。”
幸村安抚性的摸了摸丸井的揽着他的手臂,看似温驯却不容人反抗的力气挣脱开了丸井。
幸村说,“没事的,丸井。”
“是赤也把我喊回来的。”
如果视线有实物,切原感觉自己现在像个筛子,被突破的全身再无凝实的地方。
切原缓缓收敛脸上虚伪的笑容,他沉默注视着幸村,再次重复了一遍那句话。
“和我打一场球吧,幸村部长。”
[我会在全国第一的网球部,成为全国第一。]
于是那年只会围绕着幸村骂‘讨厌鬼’的男生,只想着怎么成为全国第一的男生,也有了自己不可告人的秘密。
博尔赫斯在《余晖》里写。
他写原野生锈,说最后那抹绝望的闪耀,在地平线上留不下斜阳的喧嚣与自负。
黄昏,风,和正在落下的夕阳。
切原握着球拍,站在底线的位置。他抬头望去,网球以破空的姿态砸来,划出一道干净冷冽的弧线。
抛球,抬臂,挥拍,他千千万万次做过的那样。
于是这方球场,隔断了周遭所有的喧嚣。
砰。
“15:0。”
真田坐在裁判席上,注视着球网两端的场面。
“啊,幸村前辈果然很强。”切原看着从自己身侧滑过去的小球,他弯眸笑道,“即使托着这样一副带有隐患的身体,打球都这么有力道啊。”
啪嗒。
切原听见自己心里的小人在哭。
他横冲直撞的企图将胸膛撞破,非要撞出来个洞,小人企图破开血肉,咬烂经脉。
幸村放缓了节奏,抛球,引拍,下压挥击。切原伸拍格挡。
几个来回,在幸村有意无意的纵容里。
咚。
“15:15!”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立海大一年级的学生了。
在这个学校…
加入全国第一的网球部。
“30:15!”
切原垫步横移,重心压低。他反手稳稳卸力,在幸村这一球打过来时,借着对方的力道。
砰。
战线拉回中场,切原狠狠反击。
切原看见幸村略微有些惊讶,但满意的点了点头。
可这不是指导赛啊,谁让你这样了。
谁让你这样了。
砰。
切原紧咬对方的节奏,他打出的每一球,每一球。心脏都在剧烈跳动,内心那个无望的小人都在哀嚎。
真田高坐在裁判席,向下望去,冷静的播报比分。
“本局幸村胜,比分1:0。”
交换场地,球网边缘,幸村弯眼还在笑,路过切原时说道,“打得不错…呃?”
切原和他擦肩而过,幸村脸上的笑僵持住,他有些错愕的转头看切原,风撩起少年人的衣摆,黄昏的光太过于刺眼,幸村眯了眯眸子。
强攻。
切原似乎是不太想耗费时间,拿到发球权的那一刻,以凌厉的斜线拉扯站位。
幸村没有去接。
他企图在这样刺目的昏色里,看清切原的神色,半晌。
幸村低声道,“如果你很想赢我的话,此时应该用迂回的战术,慢慢的跟我磨,我撑不住你的防线,你可以渐渐把我消磨没力气。”
站在球网对面的切原摇头,在真田播报比分的那一刻,切原轻声道,“幸村部长,我们在打比赛。”
不要和对手交底。
不要向对手透露你的弱点。
幸村感到好笑,以前那些他用灭五感敷衍过切原的球,企图快速通过迅速而结束过的比赛。
现在被切原一记又一记的强攻,高位球,拉扯战线。一一反击了回来。
幸村一时说不出来的感受。
怪黄昏太招眼。
怪暮色落在部活室玻璃折射返回的光太夺目。
幸村看着落过球网的短球,没有想冲刺上前的念头,他怪身体不争气。
怪周遭看客的声音太嘈杂。
有那么一瞬间,幸村甚至开始怪风过落叶的声音。
于是,怪天怪地,怪人怪物。
幸村像是终于说服了自己。
“本局切原胜,比分1:1。”
这局比赛不到三分钟,被切原持平了战线。幸村心想,他总念想着柳心软,难怪会心软。
这回不一样。
幸村沉默想道,比赛来到了第三局,应该在这局结束后更换场地,这一边的视线实在是不怎么好。
可切原从进入网球部的第一天。
幸村就在带他了。
没有经过别人的手,他搞怪,不服输,有韧劲的很。幸村一开始不是很想搭理他。
元谷外说,你们网球部来了个不得了的人喔。
元谷外说,他说他要成为第一欸。
幸村当时说什么。
砰。
“本局切原胜,比分2:1。”
他说如果切原有这个能力的话。
切原想赢。
这次交换场地后,幸村看清了切原眼底的神色。
那双澄澈的碧色眼珠没有泛红,切原自始至终很理智,他眼底有着必赢不可的理由。
幸村想起了昨天晚上。
他正在病床上思考,该用什么理由回神奈川一趟的时候,手机闪屏发来了简讯。是一张图片,一张贴满了凌乱的少女战警的作业本封面。
幸村扣了个‘?’过去,他还笑问,你想要什么。
幸村心想,如果他回不去神奈川的情况下,把切原提溜过来,陪他打三天三夜的游戏也行。
切原问,你身体怎么样。
幸村说感觉良好。
那边沉默了三分钟,幸村好笑的在想,他又打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语气助词过来。
世界第一网球选手:你能回来一趟网球部吗?
三分钟,什么语气助词都没有,空荡荡的页面只有这一句话。
:你能回来一趟网球部吗?
没有幸村部长,没有前辈,没有那些怪异的撒娇语气,只是很正常的一句,你能回来一趟网球部吗。
把幸村什么心气儿都问没了。
三分钟还真是,三分钟才打十个字。
三分钟又能结束一局比赛。
幸村本身就有要回网球部的心思,切原递过来了橄榄枝,但无端的,幸村不想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