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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留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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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江别川陡然噤了声,他坐在床底下,抬起眼睛,吸了一下鼻子,目光适应黑暗后,却觉得眼眶冷得涩。

一阵心照不宣又隔阂很远的寒寂后,陈我愿突然在冷淡的夜色里笑了一声,像嘲讽。

之后,他低下头,手挡住一半的脸,像是思考了很久,也像是早就由衷。总之他极其缓慢,轻声道:

“……在你所说的涉过花海的比方里,我走了这么久,怎么只看到了满地荆棘?”

“你能告诉我,一个人的人生真的是花海吗,未来也一定繁花遍地吗?假若失去目光所及一朵花的希冀,遍地血刺还怎么走?”

陈我愿侧过脸,看向江别川坐在那里露出的发顶。他启唇时不带任何温柔的感情,只是冷冰冰寸步不让。

“一个人的心海或荒芜或丰饶,行路的人也没有刻意矫饰;一朵花花期到或未到,并不是命里定数。只是行路人途径,恰好意识到了它此时此刻的摇曳生香。”

“哦,还有。你说你因我感到困惑,你不在意我还会不会困惑?还是人在懵懂困惑里走入了第一场青春悸动的花期?”

“你想质问我的时候,你怎么不先问问你自己从我这里获得了什么样的感情依托,怎么不问问你自己有没有往别的方向想过?你因我而困,却不加收敛,那你真是困惑,不是困扰。”

“那对于你的困惑,我已经回答了。”

陈我愿从始自终语气都没变。他认定的东西绝不退让,也和千千万万个执拗的人一样,秉持态度从不认错,那又如何呢。

江别川清清楚楚地责他越界,但他从来没说出一句喜欢。

年少轻狂的心性不会被磨灭,荆棘重重都困不住的。命运让唯一一朵玫瑰花生长在他那片荆棘满布的贫瘠心海里,哪怕是蔑视伦理秩序,不顾世俗眼光,陈我愿也会给那朵花自由绽放的权利。

大抵十七八岁的少年就是渴望自由吧,视一切教化都为束缚的锁链。至少现在的陈我愿,就是不想给自己披上沉重的枷锁,不愿意镣铐起一朵孤单的心花。

陈我愿手臂搭在膝盖上,还穿着短袖,冷白冷白的皮肤裸露在黑暗中,衬着他寂然的眉眼光。

江别川捏自己手指骨,终于听懂了陈我愿的这一番话。

就这样,二人之间的空气静默许久,大概十点半的时候,江别川才慢慢仰头,轻声说:“开灯吧。”

陈我愿不理会,收拾旁边床铺和枕头,准备去个洗手间,江别川不走就不走,可他有些累了。

然而,就在此时,江别川撑着手臂站了起来,转身,挡住他的去路,仰脸看着他,眼神里像盛着清静的月光。

陈我愿不知道江别川要干什么,下意识皱眉,而当他撩起薄眼皮时,江别川咬字清晰,站在那里,没有犹豫一秒钟,喊了他一声:

“哥。”

出乎意料。

陈我愿抬眼,静住了。

从前他天天想让人喊他哥,现在江别川真的这么喊了,却让他觉得被命运戏耍了。

是,方才的话江别川听进去了,但这就是他的回答。

喊他一声哥,从此所作所为发乎情止乎礼,你态度不改,那我凭什么改。

我就是没错。

江别川的倔性子跟陈我愿如出一辙,两个人就连生日都只差一天,怎么能不志同道合呢。

或许江别川心里想,他想有一个感情依托,想靠近一个兄长、哥哥,以取代缺少了的父亲的位置。重组家庭的意义不就在这里吗,平凡世界里有孤独伶俜者,二人命运的旋律重合,从此我依偎你,你需要我。

一旦亲情被违逆伦理的感情霸占,那么抱团取暖就成了相互折磨,从此我一遍遍醒示你,你是我亲哥。

哥哥和弟弟伦理有常,就像儿子和父亲一样。

你能把他怎么样。

陈我愿听懂了这一声“哥”的涵义。在心底重复了一遍,恍然一声,似笑非笑,他扬起扎着绷带的手,按在人肩上。

“哥……好,我是你哥……江别川……你一直跟你妈姓,是么。”

陈我愿有力气,江别川被推得倒退几步,很快,后背就抵到狭窄房门上。

江别川抬眼看他,而他的眼睛很漂亮,在黑暗中依旧泛着轻透的光。他并不打算告诉陈我愿自己在定生怎么样怎么样,抿唇,低头:

“跟我妈姓……有什么问题。”

陈我愿轻哼一声,眼里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缓缓地,他视线落在江别川棉袄领口,而后低头,手顺着肩膀往下摸过去,一直揉到江别川的腰,将手朝人棉衣底下伸了进去。

他手上缠着一层透气浅薄绷带,依旧很冷,指尖和关节的茧子,寸寸磨过江别川细嫩的皮肤。

江别川闷着声音,背过手,按住陈我愿的,那纱布就蹭在他掌心。而他蹙眉说:

“你干什么。”

“关爱一下,”陈我愿挑起半副眉,手掌完全包住江别川一只手,他脸上一点冷淡神色扫去,半讽地露出一点小牙,像一种不带丝毫愉悦的戏谑,“我弟弟……不行么?”

江别川仰脸,还握着陈我愿的手,眨眼,缓慢摇头。

陈我愿低眉看着他,眼神宛若冬天的暗雪。此时,已经没有任何衣料隔着,陈我愿张开五指,贴在江别川腰后肌肤上,甚至按在人后脊的线上,而后蓦地发力,将人往自己身上按了过来。

江别川脚下趔趄,被按得头一低,砸在人肩膀上,他还没站稳,陈我愿就张开了两条手臂,穿到他胳膊底下,紧紧把他摁在怀里,而后突然贴紧了身体往门上一撞。

江别川后背猛地压上门,木板发出点响,他“嗯”了声往后躲,陈我愿就维持这个姿势,将脸贴了上来。

陈我愿的脸颊凉凉的,耳朵也是。江别川快把他的脸捂热了,他就低下了额头,继续用额头跟他的脸贴在一起。

江别川对陈我愿突如其来的亲昵措手不及,陈我愿只是这样极近地抱着贴着他,什么都没做。

他是觉得冷吗。

就像当初元旦,在外边冻了一整夜那样,觉得冷。

刚好自己身上有暖融融的热意,陈我愿贴着他……没有反感,反而有一种互相依偎的抚慰。

陈我愿的态度相比方才讲道理的时候,柔和下来好多。江别川忽然就觉得,他的确只是想像哥哥一样抱抱自己。

这不就像亲情吗。

这样就能在他们各自的父母面前,好好生活在一起了。

江别川的心被贴在一起的感觉慰藉,他身体不再紧绷,慢慢抬起胳膊,抱住了陈我愿的肩。

紧挨的身体传递生命的温度,他们受伤的血曾经淌进彼此的心脏,是孤独连结起了血脉相连的家人。

黑暗中,清冷孤寂的夜色荡在屋子里。

江别川轻轻扇了下睫毛,清晰地感到有一道浅薄的泪迹,正顺着他的脸颊,渐渐融弥。

这个冷夜里,陈我愿偎在他耳边,那种压抑的吸气声,就像一片心事藏于黑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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