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蓝水愣了下,很快将额头贴近,又拿手试了试,“哎呀”一声,说:“还真可能发烧了,你喉咙疼不疼?等着我去给你找体温表和上次没喝完的药。你先起来洗脸刷牙,过会儿我直接把早饭给你送上来。”
“好,那我一会儿先关门了,换个衣服。”
江别川看他妈离开,紧接着下床,去把门锁上、锁严实,之后去浴室换衣服。那套被单上蹭上了一些,江别川犹豫过后,还是直接全部抽掉,放浴室里,提前倒上洗衣液,待会儿自己洗。
他把他妈要的洗衣液丢出去,又把浴室门锁上,之后去柜子里翻棉被。
一阵大脑高速运转、近乎死机的麻木后,江别川如释重负,终于将干干净净的一套被子携到了床上。
他很快将门锁打开,留条缝,然后若无起身回去,弯腰铺床。
以至于江蓝水端着早餐上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哎……你这么快,怎么把活儿全都干完了?”
她说罢放下手上的东西,跟着一起扯平床单,笑说:“妈给你铺床,你赶紧去量量烧不烧。”
江别川“嗯”了声,温度计一测,还真烧了,38°的样子。
“怎么样呀,估计是有点烫,吃了饭好喝药。不舒服就休息,作业可以晚会儿写。”
“好。”
江别川点头,拉开凳子坐下,捧着碗小心翼翼吹粥。
江蓝水把他床收拾好,又问:“之前的呢,你不会直接塞柜子了吧,床单被罩都取下来洗洗。”
江别川早有预料,答:“你不是要洗衣服吗,被套颜色浅,就不混一起了,我待会儿自己洗就可以。”
“那行,”江蓝水转身往浴室走,刚好在门前看见洗衣液,拿上就准备走了,“我这就走了,你陈叔叔这几天都在家,在他书房里,没事的话可以去跟他聊聊天。”
江别川舀一勺子玉米南瓜粥,低头慢慢咽着,却在他妈经过的时候,忽然扭头道:
“妈……”
“怎么了?”江蓝水拎着洗衣液转身,脸上认真。
江别川斟酌了会儿,似乎也不是随便说的:“我可以谈恋爱吗?”
江蓝水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明显愣住了。
她思考了一会儿,放下手里洗衣液,过去抚上儿子的头,笑说:“妈知道你听话,你学习用功,谈恋爱肯定也不会影响你学习……”
“但是妈还是希望你专心,因为妈妈觉得谈恋爱,不是你不喜欢就一个接一个试,我觉得是你先确认了喜欢,才能跟人谈恋爱,正是那些无情的浪荡的,才把喜欢把爱这些纯善的字都辱没了。”
“确认自己的喜欢本来就是一件漫长的事情,你主要学习,如果随随便便谈恋爱,时间哪里够呢。”江蓝水叹气,收心,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江别川倒不是因为最近发生的事情才问出这样的问题,他就只是想听听他妈的意见。
“那妈,你嫁给陈苏立,你喜欢他吗?”
江别川又问。
江蓝水拍他肩膀,温柔地笑:“你怎么喊呢,自从有了孩子,重心就都在你身上了。我跟你陈叔叔快到四十岁,有个说话的作伴的,能相互扶持就行了,友情爱情不重要。”
江别川不说话了,站起来收拾碗筷想顺便送下楼去。
江蓝水应当很高兴儿子能大大方方跟自己讲这些,忍不住畅想道:“等你以后成家立业了,你愿愿哥也结婚生子了,那咱们这个家就热闹了,这房子就不会显得冷清了。刚好你们岁数一样,我倒要看看上大学了谁先把女朋友带回家呢!”
她说完把碗筷拿过来,不用江别川亲自下楼了:“你喝药吧,妈找杨姨学新菜去,等中午给你炖个……”
江别川送他妈离开,关上门,喝了药去浴室洗衣服。
他手里搓着泡沫,神思不知道游走哪里去了。
是啊,陈苏立纵然有家财万贯,都跟自己没关系,他妈不图陈家的钱,既不登记结婚也不入户口本,只是告知了部分朋友。
陈苏立一直对陈我愿寄予厚望,因为陈我愿将是他未来家业的接班人。
陈我愿奢侈地在流水般的钱里长大,又被这种源源不断的资金困住,成了为父亲守着家财,从此自己的黑夜白昼都毫无意义的孤独的弹奏者。
以至于都没有人听他心里的声音。
不过毕竟阶级层次不同,江别川想,对于普通家庭来说,有生之年多赚点钱,付得起更多好吃的好用的好玩的,从而提升生活质量……有钱就是自由。
他觉得,陈我愿大概就是想真切感受生命的鲜活吧,毕竟有钱了会少掉很多寻常人的感受,只有更刺激的东西才能引起他感情的变化。
譬如死亡。
譬如绝望。
譬如敢抛弃一切的勇气,敢走在悬崖边、与这个世界生存哲学的秩序、同归于尽的勇气。
毕竟是那些生存物质绑住了他,他生来就是陈家唯一的继承人。这责任不负也得负,要传宗接代地负,直到自己死了,挥霍一空了才能摆脱。
挥霍不掉,摆脱不了……那如果不续香火呢。
江别川慎重思考到这一点。
如果陈我愿用这种方式反抗他爹呢。古往今来多少熟悉的戏剧在鲜活地上演,如果陈我愿这么做,而他爹又很固执,那么他爹就会选别的儿子,就像古代皇帝培养东宫,最好的资源都给太子一样。
“……”
江别川拧着手里的衣服,陈苏立除了陈我愿这个儿子,大概就剩下自己了。所以陈我愿此前举动,不会是因为这个吧。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倒可以解释他出言不逊骇人听闻,行为断袖脾气乖张。
江别川觉得自己有必要问清楚。
因为他更不相信陈我愿是个同性恋,还是个搞自己明面上的弟弟的同性恋……虽然大概这样更“自由”了,但是已经超出了自由的范围,从而变成肆无忌惮、嚣张、目无法纪了。
默默洗完衣服和被单,江别川心结都被疏解开了,他觉得自己分析得很有道理,觉得陈我愿只不过一时兴起,只不过是想尝尝恋爱的鲜,肯定不可能是真喜欢自己,不可能是真心想跟他发生那种白头偕老不离不弃的关系,最多是出于生理需要的原始冲动。
太正确了。
江别川这么想着,宛如吃了一颗定心丸,觉得他又可以去找陈我愿讲清楚了。
对。
江别川,你怕什么,你要找他问清楚。